第327章 回信

陆清晏坐在桌前，给白梅花写回信。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梅花，见字如面。信收到了，大哥大嫂都很高兴。你身子重了，要好生养着，别再像从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做活。绣坊的事有柳娘子，林光彪也能帮忙，你就安心养胎。你大嫂给你寄了些补品，还有给孩子做衣裳的布料。你别嫌弃，是你的心意，也是我们的心意。你如今也有家了。大哥替你高兴。好好过日子。大哥，永和二十三年四月初八。”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上口。

“来人。”一个信使走进来，跪在地上。陆清晏把信递给他。“八百里加急，送去泉州。”

信使接过信，收进怀里，磕了个头，转身跑了。陆清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晚霞把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廊下。桃华还没有走，云舒微留她吃晚饭。守拙和皎皎、时安还在院子里玩，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晚饭是春杏做的，四菜一汤，简简单单。桃华胃口很好，吃了两碗饭。守拙坐在她旁边，自己拿勺子舀饭吃，舀得满桌子都是，桃华也不骂他，只是拿帕子替他擦。刘学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门口，官袍还没换，脸上带着疲惫，可看见桃华和守拙，笑了。“我来接你们回家。”

守拙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爹爹！”刘学文弯腰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亲。守拙被他胡子扎得直躲，可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桃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吃饭了吗？”“吃了。在衙门里吃的。”他顿了顿，“还想再吃一点。”桃华笑了，让春杏给他盛饭。他坐下来，端起碗，埋头就吃。桃华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多吃点，你瘦了。”他点了点头，吃得更快了。守拙坐在他膝上，伸手去抓他碗里的菜，他也不拦，由着他抓。一家人挤在一张小桌子上，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谁也不嫌弃谁。

陆清晏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云舒微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桃华，真的嫁对了人。”陆清晏没有说话。他看着刘学文笨拙地给孩子擦嘴，看着桃华替丈夫擦汗，看着这一家三口挤在一张椅子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像那年泉州港的日出，暖暖的，亮亮的。

夜深了，桃华一家走了。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枣树的声音，沙沙沙。皎皎和时安都睡了，云舒微在收拾碗筷，春杏在旁边帮忙。陆清晏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城里的星星没有山里多，可还是有几颗亮的，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白梅花跪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如今她要做娘了。想起桃华第一次见刘学文，躲在屏风后面不敢出来。如今他们有守拙了。想起那年皎皎出生，他抱着她，手在抖。如今她七岁了，跑得像一阵风。想起时安第一次叫爹爹，声音软得像糯米糕。如今他会说“姐姐等等我”了。

他站在枣树下，风吹过来，把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抬起头，看着那一树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伸出手，摘了一片，放在掌心。叶子很轻，薄薄的，脉络清晰。他看了很久，把它夹在书里。转身回了屋。

屋里，灯还亮着。云舒微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双还没做完的小鞋，正在收尾。另一只已经做好了，虎头虎脑的，特别精神。她抬起头，看见他进来，笑了。“还不睡？”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睡不着。”他顿了顿，“梅花要做娘了。”云舒微点了点头。“桃华也有守拙了。”又点了点头。“咱们有皎皎和时安。”她笑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清晏想了很久。“想说——够了。”

风吹过来，把窗纱吹起来。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白晃晃的。云舒微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匀。他也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坐着，听着风声，听着彼此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暖。他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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