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天下安定

永和二十三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雁门关外的雪，终于化干净了。

草原上的草从枯黄里透出一层浅绿，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商队从大雍内地出发，驮着茶叶、布匹、铁锅、盐巴，穿过关隘，一路向北。驼铃声叮叮当当，在春风里飘出很远。关外的蛮夷人牵着马、赶着羊，等在集市栅栏外。他们换到了盐巴和茶叶，用生硬的大雍话说“谢谢”，然后骑马走远，消失在草原深处。

一年来，北境没有打过一次仗。连小规模的冲突都没有。那些曾经跟着拓跋境南下的部落，如今把刀熔成了犁头，把马拴在圈里，开始学着种地。大雍的农人教他们翻土、播种、施肥，他们学得很慢，可没有人放弃。

北庭都护府的学堂又扩招了，从三十多个孩子增加到一百多人。安平公主坐在最后一排，跟着学生一起上课。她的蛮语已经说得很流利了，大雍话也教得越来越好。孙先生嗓子早就好了，他带了两个徒弟，一个教写字，一个教算术。孩子们从“人之初，性本善”背到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们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可他们背得很认真。

安平公主给陆清晏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陆大人，草原上的草绿了。孩子们说，想看看大雍的山。等他们再大一些，我带他们去京城。安平。”

陆清晏看完信，折好，收进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快装不下了，里面全是安平公主的信。他拉开抽屉看了看，又关上。

三月的江南，油菜花开得满山遍野。黄灿灿的，像一地碎金。稻农们挽起裤脚，下田插秧。今年的雨水来得正好，不多不少，不早不晚。秧苗插下去，没几天就返青了，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绸缎。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看着那些秧苗，眯着眼笑。“今年，又是好年景。”

北方的麦子也返青了。大片大片的麦田，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绿浪翻滚。玉米地里，农人们正在间苗，把弱苗拔掉，留下壮苗，株距行距整整齐齐。金薯的秧苗已经剪好了，一筐一筐送到地头，等着下雨栽插。高粱地里还没有动静，要等麦子收了才种，可地已经翻好了，黑黝黝的，散发着泥土的腥气。

山东的老农发明了金薯和玉米轮作的法子，两种作物轮流种，地不歇，人也不歇。河南的农户学会了用水泥修水渠，把河里的水引到地里，旱了浇，涝了排。陕西的庄稼人把土豆种到了山坡上，那些以前只能长草的坡地，如今也结出了沉甸甸的块茎。

户部衙门的方书办正在汇总去年的农情报表。数字太多了，他算了整整三天，算盘拨坏了两把。书办们熬夜加班，眼睛熬得通红，可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他们算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们——百姓有饭吃了。

“方大人，北直隶的金薯收成，比前年多了两成。”

“山东的玉米，多了三成。”

“河南的土豆，翻了一番。”

方书办听着那些数字，手在抖。他把那些数字抄在一张纸上，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然后捧着那张纸，走进后堂，放在陆清晏的案上。

“大人，去年的收成，全在这里了。”

陆清晏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方书办，派人去各省，把最好的金薯、玉米、土豆种子收上来，存到京城的库里。明年开春，发给那些还没有推广到位的地方。”

方书办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三月十五，大朝会。

御座上，皇帝穿着明黄的龙袍，冕旒垂面，看不清神色。可他的声音比往年轻快了许多，像肩上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众卿，有事启奏。”

赵庸从武官班列里站出来。“陛下，北境平静。各部落皆安分守己，互市兴隆。拓跋境旧部已归顺朝廷，草原上无战事。”

户部的新任尚书站出来，方书办经过考核提拔上来的。“陛下，去年南方水稻丰收，北地麦子杂粮皆喜获收成。金薯、玉米、土豆推广顺利，百姓温饱已无大碍。国库充盈，粮仓丰满。”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还有呢？”

工部尚书崔明远的腿脚已经不行了，可他今天还是来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站起来。“陛下，水泥、火药、火铳已在各省推广。各省设了学堂，培养了不少人才。北境的炮台、关隘，都已加固完毕。”

兵部侍郎站起来。“陛下，神机营扩编完成，一万五千人，火器精良，训练有素。北庭都护府的驻军已换防完毕，可随时应对突发。”

皇帝一一听着，没有插话。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殿中安静了片刻。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可每个人都能从那冕旒的缝隙里看见。

“朕有陆卿，大雍无忧。”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百官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声音很大，震得殿梁上的灰都在往下掉。有人喊“陛下万岁”，有人喊“大雍万岁”。可更多的人，在喊“陆大人”。

陆清晏站在户部班列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袖子很长，遮住了他的拳头。他没有动，可他的眼睛湿了。

退朝了。百官鱼贯而出。陆清晏走在最后面，走得很慢。崔明远拄着拐杖，走在他旁边。

“陆大人，”他忽然说，“你还记得那年你在泉州试种金薯，只有三分地，收了两千斤？”

陆清晏点了点头。

“如今，全国都在种了。”崔明远的声音有些哑，“你救了多少人，你自己都不知道。”

陆清晏没有回答。他扶着崔明远，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崔大人，您该歇着了。腿脚不好，就别来上朝了。”

崔明远笑了笑。“不来，不放心。不来，就看不见今天这光景。”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把崔明远送到轿子旁，扶他上了轿。崔明远掀开轿帘，看了他一眼。

“陆大人，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看见更多的好光景。”

陆清晏站在那里，看着轿子被抬走，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花香，还有远处厨房里飘来的烟火气。

梧桐巷里，府门开着。云舒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糖水。皎皎在她旁边，已经长高了一大截。时安在她身后，骑着一根竹竿当马，嘴里喊着“驾驾驾”。陆清晏走过去，接过那碗糖水，一口一口喝完了。糖水是凉的，甜丝丝的。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云舒微问。

陆清晏看着她，又看了看孩子们。“皇上说，大雍无忧了。”

云舒微微微一笑。“那你呢？你有忧吗？”

陆清晏想了想。“没有。”

他把碗还给云舒微，弯腰抱起时安，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时安高兴得咯咯笑，小手抓着他的头发。

“走，爹爹带你去看花。”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红的花瓣挤满枝头，风一吹，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皎皎在后面追着花瓣跑，笑声脆脆的。

陆清晏驮着时安，站在桃树下。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落在时安的脸上。时安伸手抓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嚼，吐出来了。

“不好吃。”他说。

陆清晏笑了。云舒微站在廊下，看着他们，也笑了。风吹过来，把花瓣吹得满天都是。那些花瓣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只粉色的蝴蝶，飞呀飞，不知飞到哪里去。可他知道，它们会落在地上，化进土里，变成来年的肥料。然后，明年春天，桃花还会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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