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元宵灯火
永和二十三年,正月十五。元宵。京城又下雪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密密的雪霰子,落在灯笼上,沙沙响。可这一点也不妨碍街上的热闹。天还没黑透,朱雀大街两旁就挤满了人,卖花灯的、卖糖葫芦的、卖元宵的,各色摊子一个挨一个,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爹爹,快走!快走!”皎皎拉着陆清晏的手,使劲往前拽。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红丝带,跑起来丝带在风里飘啊飘的。她已经七岁了,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腿也长,跑起来呼呼带风。时安追不上姐姐,急得直跺脚,小手紧紧攥着云舒微的衣角,嘴里嚷嚷着:“姐姐等等我——等等我——”他还不到三岁,说话已经利索了,可腿还是短,跑几步就喘。
云舒微弯腰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娘亲肩上,眼睛却一直盯着姐姐跑远的方向。“娘亲,姐姐跑掉了。”“她去看花灯了,咱们去找她。”云舒微抱着时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头发挽着,簪着那支赤金步摇,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映着满街的灯火,亮晶晶的。
皎皎早就跑到一个花灯摊子前,蹲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灯。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那盏走马灯上面画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灯一转,孙悟空的金箍棒就挥一下,白骨精就倒一下。她看得入了迷,连陆清晏走到身后都没发觉。
“喜欢哪一个?”
“都喜欢。”皎皎头也不回。
陆清晏笑了,掏出几文钱,买了那盏走马灯和一盏兔子灯。走马灯给皎皎,兔子灯给时安。时安接过兔子灯,举过头顶,那灯比他脑袋还大,他晃来晃去,差点把灯晃到地上。云舒微赶紧扶住他的手,教他怎么拿稳。
“举高了,别晃。”
时安学着她的样子,把灯举得高高的,果然稳了。他高兴得咯咯笑,嘴里喊着“兔子兔子”。皎皎已经提着走马灯跑出去老远,灯上的孙悟空还在转,白骨精还在倒。
街上的糖葫芦摊子一个接一个,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稀,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皎皎站在一个摊子前,不肯走了。陆清晏买了一串,递给她。她刚要咬,又停住了,举着糖葫芦,回头看着弟弟。
“时安,你咬一口。”
时安踮起脚尖,咬了一颗,嚼了几下,酸得直皱眉,可他不吐,咽下去了。“还要。”皎皎又给他咬了一颗,自己才吃。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串糖葫芦吃完了。云舒微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夫君,给你钱,再去买两串。”她掏出一把铜板,塞进陆清晏手里。
陆清晏又买了两串,一串给孩子们,一串留给云舒微。云舒微接过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太酸了。”她把那串递给陆清晏,他接过来,把剩下的全吃了。
街上的烟火忽然炸开了。不是一朵两朵,是十几朵同时升空,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皎皎仰起头,小嘴张着,眼睛一眨不眨。时安也仰起头,手里还举着兔子灯,灯里的蜡烛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爹爹!你看那个!那个是菊花!”皎皎指着天空中那朵金色的烟花,烟花炸开的时候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花瓣一丝一丝的,特别好看。
“还有那个!那个是柳树!”又一朵绿色的烟花炸开,垂下来的光丝像柳条一样,在夜空中缓缓飘落。
时安不会说那么多,只会喊“哇——哇——”,每炸一朵就喊一声,嗓子都喊哑了。云舒微站在陆清晏身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看着那些烟花,看着孩子们仰起的脸,看着满街的灯火。她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了他。他握紧了她的手。
烟花放了一阵,渐渐稀了。街上的行人开始往家走,可孩子们还不肯回去。皎皎拉着时安,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逐那些飘落的烟花灰烬。时安跟在姐姐后面,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可每次都稳住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童谣,声音稚嫩,却整齐。陆清晏循声望去,几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一起,手拉着手,一边跳一边唱——
“金薯甜,玉米黄,神机营保边疆。陆大人,本领强,北蛮再也不敢狂……”
皎皎听见了,停下来,回头看着爹爹。时安也停下来,仰起头,看着爹爹。陆清晏站在那里,听着那首童谣。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有去按。他想起那年拓跋境还在的时候,北境的百姓在睡梦中被马蹄声惊醒。如今,孩子们在唱“北蛮再也不敢狂”。他忽然想哭,可眼眶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爹爹,他们唱的是你吗?”皎皎跑回来,拉住他的手。
陆清晏蹲下身,与她平视。“不是。他们唱的是金薯,是玉米,是神机营。爹爹只是……做了一点事。”皎皎不懂,但她觉得爹爹很厉害。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爹爹最厉害了!”
时安也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口水糊了他一脸。陆清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泪,笑着。
云舒微走过来,掏出帕子,替他擦了。“走吧,回家了。”
一家四口往家走。皎皎提着走马灯走在前面,时安抱着兔子灯跟在后面。陆清晏和云舒微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街上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在风中轻轻摇晃。雪已经不下了,云散了,月亮露出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树梢头,像一盏最亮最亮的灯。
府门口,春杏正等着。她看见皎皎手里的走马灯,笑着说“这灯真好看”。皎皎举起来给她看,说“这是孙悟空打白骨精”。春杏凑近了看,走马灯已经开始慢下来了,孙悟空挥金箍棒的动作一顿一顿的,白骨精倒下去半天才爬起来。可皎皎不在乎,她举着灯进了院子,一直举到正房里,放在桌上,才肯撒手。
时安已经困了,兔子灯还抱在怀里,不肯给奶娘。奶娘哄了半天,他才松手。云舒微把他抱进屋,脱了鞋,脱了棉袄,塞进被窝。他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嘟囔“兔子灯”。
皎皎还不困,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些还没有散尽的烟花。“爹爹,明年元宵,还去看灯吗?”“去。”陆清晏坐在她旁边。“年年都去。”皎皎满意了,从窗台上跳下来,也去睡了。
陆清晏一个人坐在正房里。桌上的走马灯还在转,越转越慢,可还没有停。孙悟空还在挥金箍棒,白骨精还在倒。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他想起那年泉州港的码头上,费尔南多指着那些远去的船帆说:“大人,这些东西,能运到很远的地方。”如今,那些东西运到了更远的地方。火药、火铳、水泥、金薯、玉米、土豆——它们在大雍的土地上扎了根,长成了支撑这个国家的筋骨。而他,只是那根引线。点燃了,烧完了,就没了。可火还在。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他站起身,吹熄了灯。走马灯还在转,越转越慢,可还没有停。他看着那些模糊的光影,心里忽然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和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低的、很沉的嗡嗡声,像远处的大海。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首童谣:“金薯甜,玉米黄,神机营保边疆……”那些声音渐渐远了,远到像隔了一层纱。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可那些声音还在。它们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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