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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报捷


腊月初三,泉州的天终于有了几分冬意。

海风裹着凉意穿城而过,街上的行人都添了衣裳。陆清晏站在庄外的地头,望着那片已经收获完毕的田地,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踏实。

玉米收了。

土豆收了。

高粱也收了。

老吴带着几个庄稼把式,忙活了整整三天。玉米棒子堆了半间屋子,金灿灿的,泛着温润的光。土豆一筐筐从地里刨出来,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表皮光滑,沉甸甸的。高粱穗子扎成捆,挂在廊下,风一吹,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

“大人,都过完秤了。”老吴捧着账本,脸上笑开了花,“玉米收了八百斤,土豆收了一千二百斤,高粱收了二百斤。这才种了三分地!”

三分地,收这些,确实惊人。

陆清晏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在他眼里却像是一行行诗。

八百斤玉米。

一千二百斤土豆。

二百斤高粱。

若种上一亩,便是两千多斤玉米、四千斤土豆、六七百斤高粱。

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种子留足了吗?”

“留足了。”老吴指着另一间屋子,“玉米留了三百斤作种,土豆留了五百斤,高粱留了八十斤。剩下的,大人说怎么处置?”

陆清晏合上账本,望向远方。

海那边,是无尽的波涛。海这边,是刚收获的土地。

“装箱。”他道,“挑最好的,运回京城。”

腊月初五,第一批货箱装车完毕。

一共二十口木箱,十口装玉米,八口装土豆,两口装高粱。每口箱子都用稻草和棉絮垫得严严实实,生怕路上磕坏了。箱子上贴了封条,盖着陆清晏的私印,还有市舶司的官印。

车队停在府门外,护卫们最后一次检查绳索、车轴。暗四亲自带队,这一路要走一个多月,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云舒微抱着皎皎站在门口,桃华趴在车窗边,眼巴巴地望着那些箱子。白梅花也来了,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大人,都备好了。”暗四走过来禀报。

陆清晏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给皇上的折子。到了京城,先递到通政司,再等召见。”

暗四接过信,贴身收好。

“路上小心。”

“大人放心。”

车队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装着种子的木箱,在车厢里微微晃动,像是怀着什么秘密。

桃华追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忽然回头问:“三哥,这些东西到了京城,皇上会高兴吗?”

陆清晏低头看她,那张小脸上满是认真。

“会的。”他说,“皇上会很高兴。”

折子是腊月初三晚上写的,陆清晏改了又改,熬到半夜才定稿。

此刻,那封信正随着车队北上,穿过山野,越过河流,一步步靠近京城。而陆清晏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月色,一遍遍回想信中的每一个字。

他在折子里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玉米、土豆、高粱这三种海外作物的来历和特性。他写道:“玉米,耐旱耐瘠,一亩可收两千斤;土豆,可收三千斤,能当粮能当菜;高粱,不挑地,坡地沙地皆可种,秆可盖房,穗可充饥。”

第二件,是在泉州的试种结果。他写道:“三分地,收玉米八百斤,土豆一千二百斤,高粱二百斤。折算一亩,玉米可收两千六百斤,土豆可收四千斤,高粱可收六百六十斤。此皆实打实数,经府县官吏、乡间老农共同验看,并无虚报。”

第三件,是推广的建议。他写道:“臣以为,此三物若得推广,可救万民于饥馑。宜先在直隶、山东、河南等贫瘠之地试种,再逐年扩至全国。所需种薯,臣已在泉州备足,明年开春可运往各处。”

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臣陆清晏,叩首谨奏。”

写完之后,他看了三遍,才封上火漆。

腊月初八,京城来了信。

信是李慕白写的,说金薯在直隶推广顺利,十个县的百姓都抢着种。说皇上在朝会上提了这事,夸陆清晏“心系黎庶,实为难得”。还说有个叫费尔南多的番商,托人递了名帖,想明年再来泉州,多带些新种子。

陆清晏将信看了两遍,递给云舒微。

她看完,轻声道:“等那些种子到了京城,皇上会更高兴的。”

陆清晏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院中那几株桂花树在夜色中静立,枝叶间还挂着零星的枯花,风一吹,簌簌落下来。

皎皎在小床上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两下。陆清晏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看了很久。

这丫头,六个月了。会翻身,会爬,会冲人笑,会伸手要抱抱。再过几个月,就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

等她能跑能跳的时候,那些玉米、土豆、高粱,应该已经在大雍的土地上扎了根。

腊月十五,京城的信到了。

信是通政司转来的,上头盖着内阁的大印。陆清晏拆开,一行行看下去,手微微颤抖。

皇上的批复下来了。

“览卿奏报,玉米、土豆、高粱三物,产量惊人,实乃天赐祥瑞。着户部、工部会商,明年开春即于直隶、山东、河南三地推广试种。所需种薯,由泉州市舶使陆清晏统筹调拨。钦此。”

统筹调拨。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陆清晏比谁都清楚。

那些种子,要从泉州运往北方三地,一路要多少人护送,要多少车马,要多少银子。这些,都要他来安排。

可他不觉得累。

因为他知道,那些种子,会变成秧苗,会结出果实,会填满千千万万人的饭碗。

他会让它们,去到该去的地方。

腊月二十,第一批北运的种子装船出发。

走的是海路,从泉州港北上,到天津卫上岸,再转陆路。这样比走陆路快,也省些脚力。

码头上,二十几艘平底漕船一字排开,船舱里装满了木箱。箱子上贴了封条,盖着陆清晏的私印,还有市舶司的官印。

费尔南多也来了,站在船边,望着那些箱子,满脸感慨。

“陆大人,”他用磕磕绊绊的官话说,“这些种子,在我家乡,很普通。在你们这里,却能救人。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是头一回觉得,自己做对了事。”

陆清晏看着他,笑了笑。

“费尔南多先生,明年开春,你若再来,我请你喝酒。”

费尔南多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船队缓缓离港,帆渐渐升起,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陆清晏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帆影,久久没有动弹。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远处,海鸥在盘旋,鸣叫声清脆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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