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天牢对峙
天牢深处阴风阵阵,刺骨寒意顺着石缝漫入四肢百骸,石壁终日潮湿,水珠顺着粗糙岩壁缓缓滚落,滴答、滴答,单调又清冷的声响,在死寂囚室里无限放大,压得人喘不过气。
烛火昏黄飘摇,光影明暗交错,将牢内两道身影映得斑驳扭曲。沈清舟背靠冰冷石壁,青丝凌乱黏在苍白汗湿的面颊上,鬓边发丝枯槁凌乱,早已没了昔日朝堂文官的儒雅体面。
往日里他一双眼眸温润如玉,看似谦和无害,眼底却始终藏着深沉算计,可此刻眼尾通红,布满细密血丝,心底最后一道苦苦支撑的防线,终于在秦知韫平静淡然、却句句直戳要害的追问之下,寸寸崩塌,溃不成军。
方才还强撑一身傲骨,牙关紧咬半句罪证不肯吐露分毫的男子,肩头再也控制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颓然垂首,指尖死死抠进掌心皮肉,尖锐的痛感根本压不住心底的绝望,温热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砸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晕开点点刺目的暗红血迹。紧绷许久的下颌微微松动,压抑在胸腔里粗重又痛苦的喘息,再也无法强行掩藏。
牢门外,秦知韫静静伫立。一身素雅鹅黄长裙一尘不染,纤细身姿挺拔端方,不见半分柔弱闺阁女子的怯意,反倒自带一身清冷凌厉的气场。
她没有再出言逼迫,只是默然望着囚室里穷途末路的沈清舟。她看得通透,沈清舟心底仅剩的执念与侥幸,早已荡然无存。他一直硬扛罪责,不过是想独自揽下所有罪名,护住幕后主使,可如今这份孤注一掷的坚持,终究还是碎了。
死寂漫延良久,囚室之中,终于响起一声沙哑破碎,裹挟着无尽疲惫与绝望的苦笑。
“我输了。”
沈清舟缓缓抬起布满倦色的脸庞,眼底所有隐忍锋芒尽数散尽,只剩一片荒芜死寂的颓然。他抬眸望向牢外神色淡漠、波澜不惊的秦知韫,嗓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摩擦过干裂喉咙,沉重又无力:“晋王妃,从你着手彻查邑县蝗灾赈灾银失窃一案开始,我便心知肚明,自己迟早会暴露。是我自负过高估了自身布局,也终究小觑了你的智谋与洞察力。”
话音落下,他彻底卸下所有防备,不再辩驳,不再隐瞒,将深埋十年的全部阴谋,和盘托出。
一切祸乱,始于十年前江南特大水患。太尉上官流云奉命前往福州赈灾,自此便生出贪念,拉开了整场黑暗阴谋的序幕。
上官流云暗中勾结朝中外戚势力,结党营私,逐步把控六部多项实权;一行人层层克扣截留朝廷赈灾银两,致使江南无数流离百姓无粮无衣,活活饿毙;后续又在朝堂暗中设局,构陷弹劾一众清正忠良,扫清所有与自己政见相悖、阻碍贪腐之路的官员。
而这桩贪腐案之下,还藏着一桩骇人听闻的秘事:上官流云暗中成立隐秘邪门组织,妄图炼制长生不老丹药,需以处子至阴之血作为药引。
为此,他们常年在江南各地,或是强抢、或是威逼利诱买下未出阁的清白女子,每月初一、十五固定抽取女子至阴之血,用以炼药,残害无数无辜性命。
天牢之内,只剩沈清舟低沉落寞的供述声,没有狡辩,没有求饶,只有直面罪责的彻底坦白。
“整场阴谋,所有歹毒计策,皆由上官流云一手谋划,我与其余党羽只负责奉命执行。”沈清舟垂眸,语气满是自嘲,“龙头山一众山匪,屡次劫掠州县、残害百姓,皆是上官流云暗中授意,借匪患之名掩人耳目。
而我身居要职,手握地方刑狱权责,一直刻意徇私包庇,将一桩桩血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靠着层层遮掩,我们安稳苟活了整整十年。”
说罢,他抬眼看向秦知韫,眼底褪去敌意,反倒生出几分真切的赞许:“若非你步步紧逼,抽丝剥茧查清所有线索,上官流云的阴谋依旧会深埋地下,无人能撼动分毫。我由衷佩服王妃的胆识与谋略。”
随即他神色凝重,语气带着几分善意提醒,声音压低几分:“只是王妃切记,上官流云根基极深,每年用于打点朝臣、拉拢人心的银两便有数百万两,朝堂内外遍布他的心腹党羽,想要扳倒他,远比你想象的更难。”
秦知韫眸光平和,语气清淡却笃定从容:“不必忧心,我自有万全安排。”
沈清舟闻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消散。他抬眸望着眼前女子,低沉的嗓音裹着浓浓的愧疚与悔意,放下所有身段,卑微开口求情:“我清楚自己罪无可赦,福州蝗灾枉死的百姓、江南丧命的流民,还有那些惨死的无辜女子,桩桩件件,我死罪难逃,毫无怨言。但我只求王妃一件事——事发之后,切勿牵连我的发妻与一双年幼儿女,他们从不知晓我所有恶行,是无辜之人。”
秦知韫静静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愧悔,沉吟片刻,沉声应允:“我可以尽力保全你的家人。但你需答应我,日后朝堂廷审之上,当庭出面指证上官流云,如实供述所有罪证。”
“我答应你。”沈清舟毫不犹豫,低声应下。
秦知韫眸色微动,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惋惜,惋惜昔日有才之士误入歧途,可转瞬便恢复清冷。律法高悬,苍生性命为重,个人私情与恻隐之心,永远不能凌驾于国法公理之上。
她收敛心绪,沉声追问最后关键信息:“朝中所有依附上官流云的外戚与党羽,你可知完整名单?”
沈清舟仰头望向头顶昏暗无光的牢顶,惨然一笑,满是释然:“我尽数交代,一字不漏。事已至此,我早已无路可退,何必再为恶人遮掩罪行。”
他缓了缓心神,逐字逐句报出朝中一众官员姓名,小至六部三品侍郎,大至身居高位、手握实权的皇室宗亲,一个个名字接连道出,骇人听闻。这些平日里立于金銮殿上,满口仁义道德、清正廉明的朝臣,背地里竟尽数卷入贪腐、炼血、谋逆的滔天罪案之中。
待到最后一个名字落下,囚室彻底陷入死寂。
沈清舟浑身力气被抽空,顺着冰冷石壁缓缓滑坐在地,彻底心力交瘁。他抬眸看向秦知韫,语气平静漠然,如同在诉说旁人的过往:“该交代的,我已经全部说完。我认罪,甘愿领受死罪,别无他言。”
这场僵持整整三个时辰的天牢对峙,至此彻底落幕。
没有歇斯底里的怒骂,没有负隅顽抗的挣扎,只有野心破灭后的彻底认命,正邪对峙之下,罪恶终被直面,尘埃落定。
秦知韫微微颔首,转头对着牢外躬身等候的狱卒,清冷出声吩咐:“即刻记录全部供词,让嫌犯画押存档。此后严加看管天牢,禁止任何人私自探视,静待陛下圣旨裁决。”
“谨遵王妃吩咐。”
沉重铁链哗啦作响,狱卒推门而入,捧着供词卷宗与鲜红印泥走到沈清舟身前。
沈清舟没有半分迟疑,指尖蘸上殷红印泥,稳稳按下自己的指印。
一纸供词,一枚指印,彻底敲定了他此生无法逆转的结局。
秦知韫最后回望一眼囚室之中狼狈落魄、再无半分昔日风华的沈清舟,旋即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天牢囚室。
厚重的牢门缓缓闭合,彻底隔绝两个世界。
门内是永无天日的牢狱深渊,是罪孽缠身、无法回头的过往;门外是朗朗青天,是亟待肃清的浑浊朝堂,还有一场即将掀起的朝堂风暴。
天牢之内,只剩沈清舟孤身独坐于冰冷地面,听着门外渐行渐远、彻底消散的脚步声,缓缓闭上双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尘土之中,转瞬无痕。
一念贪妄,踏入歧途,终究万劫不复。
这场漫长对峙,终以罪人全盘招供,圆满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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