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少年离别,
翌日清晨,天光透亮,心悦别院膳厅暖意融融。
满桌早膳热气氤氲,秋瑾、春桃等人围坐闲谈,气氛轻快,唯独席间空出一席,少了阿吉布的身影。
秦知韫环视众人,眼底掠过几分疑惑,轻声开口:“阿吉布今日怎的没来?他向来勤勉,日日晨起最早,从未误过早膳,莫非是身子不适?”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察觉异样。
一旁静坐的秦书逸心头骤然一紧,眉宇微沉。
昨夜练武场的谈心历历在目,他亲眼看着阿吉布强忍酸涩、故作平静,将数年心事尽数压入心底。他知晓,少年今夜的释然,从来不是放下,而是认命。
情爱执念,向来旁人无解。外人万般劝慰,终究抵不过局中人自我释怀。他早隐隐不安,却心存侥幸,不曾料到少年竟会这般决绝。
“我去看看他!”
春桃立刻起身,性子鲜活明快,宛若翩跹彩蝶,步履轻快地往阿吉布的院落奔去。她素来与阿吉布朝夕拌嘴,只当他是难得贪睡偷懒,心底半分异样也未曾多想。
转瞬便至院落,四下却是死寂沉沉。
往日天未破晓便响起的练枪声、少年清脆的动静尽数消失,整座小院落针可闻,安静得反常。
春桃心底悄然纳罕。
此时已近辰时,日头渐高,寻常时候阿吉布早已练功完毕,怎会至今未起?
她走到房外,扬声轻喊,语调依旧带着往日的俏皮:“阿吉布,众人都等你用早膳呢,日上三竿了,还赖床?”
屋内寂静无声,没有半分回应。
轻快的笑意瞬间从春桃脸上褪去,心头莫名涌上一阵不安。
难道是真的病了?
她微微蹙眉,抬高声音:“我可要推门进来了!”
依旧无人应答。
不安愈发浓烈,春桃不再迟疑,抬手推开虚掩的房门。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一室空寂扑面而来。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清晰照亮了屋内景致,春桃却骤然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屋中一尘不染、整整齐齐,却无半分人居的气息。
床褥铺展得平整规整,没有一丝褶皱余温,冷清得仿佛从未有人安睡。床头的练功劲装、日常衣衫尽数不见,墙角的佩剑长靴消失无踪,桌案上堆叠的书卷杂物,也悉数清空。
整间屋子空空荡荡,只剩冰冷的桌椅陈设。
少年四年多来在这里生活的所有痕迹,一夜之间,尽数被抹去。
春桃浑身发僵,瞳孔微颤,慌乱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踉跄着挪步进屋,目光慌乱扫过空荡的房间,最终落在靠窗的木桌中央。
桌面纤尘不染,唯独端正叠放着一封素色书信。
字迹工整熟悉,是阿吉布的笔迹。
这一刻,春桃彻底恍然明白。
他没有生病,没有偷懒。
他走了。
连夜远行,悄无声息,带走了所有行囊过往,只留下一纸书信,一座空院。
那个日日勤勉、爱和她拌嘴、永远跟在众人身后的少年,终究选择了不辞而别,悄然退场。
膳厅之内,众人依旧静静等候。
方才的欢声笑语渐渐沉寂,迟迟不归的春桃、空无一席的座位,让空气渐渐染上几分沉郁。
就在这时,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外廊传来。
春桃面色惨白、眼眶通红,气喘吁吁冲进厅中,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小姐!大事不好了!”
秋瑾见她这般慌乱失态,连忙出声安抚:“莫要慌张,何事大惊小怪,慢慢道来。”
“不是的……”春桃喉头哽咽,泪眼婆娑,结结巴巴道,“阿吉布……阿吉布他走了!”
“走了?”
秦知韫心头狠狠一震,眉心紧蹙,难以置信地追问,“好好的,他能去往何处?”
“我不知道!他屋里空空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封信!”
春桃颤抖着双手,将那封薄薄的素色书信,郑重递到秦知韫手中。
秦知韫抬手接信,面上看似沉静自若,可微微颤抖的指尖,早已暴露了她心底翻涌的惊痛与酸涩。
她指尖轻拆信封,抽出信纸。
入目是熟悉端正的字迹,一笔一画,皆是四年朝夕相伴的印记。
思绪瞬间翻涌回从前。
阿吉布十一岁流离失所、身陷孤苦,是她将他从乱世泥泞中救出,带回京城,养在身边。四年七个月,一千六百五十八个日夜,昔日怯懦孤苦的孩童,早已长成挺拔坚韧的少年。
她从未将他视作仆从,只当是亲弟。教他识字明理,授他立身风骨,又托付秦书逸传授枪法武艺,一心盼他平安顺遂、前程坦荡。
于她而言,阿吉布是朝夕相伴的亲人,是早已融入别院烟火的家人。
可此刻,这个事事听话、处处追随她的少年,竟瞒着所有人,连夜远走,不留一句道别。
心口骤然酸涩塌陷,密密麻麻的空落与心疼席卷全身。
秦知韫眼眶泛红,垂眸凝眸,一字一句细读信中字句。
阿姐,见字如面。
时光匆匆,转瞬我伴于阿姐身侧,已有四年七个月零八天,一千六百五十八个日夜。至今犹记初遇之时,我身陷黑暗、颠沛无依,是阿姐伸手渡我出泥泞,成为我余生天光,予我归宿,予我安生。
数年朝夕,阿姐予我温暖,予我庇护,予我此生从未敢奢望的家。若无阿姐,便无今日的阿吉布。此番恩情,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阿姐是天上星、水中月,明媚澄澈,温暖世间万物。如今我已然长大,不再是懵懂稚童,不愿终生蜷缩在阿姐的羽翼之下,依附度日。少年当立,当踏山河、历风霜、磨筋骨,以求来日立身有为,不负阿姐数年教养栽培。
阿姐无需为我挂怀,我在外定会谨守本心、勤勉自修,护自身周全,平安顺遂。
惟愿阿姐岁岁无忧,岁岁安然,情得良人,余生顺遂,日日欢愉无扰,年年坦途无忧,此生被岁月温柔以待。
阿弟 阿吉布 叩拜。
一纸短书,字字克制温柔,句句感恩坦荡。
没有半分怨怼,没有一丝纠缠,只藏着少年隐忍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和最体面、最温柔的成全。
他看懂了她的圆满,便选择悄然退场,以远行为终,护她岁岁安稳。
读完最后一字,温热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顺着眼尾滚落,轻轻打湿了纸面。
膳厅彻底寂静无声,方才的暖意与喧嚣尽数消散。
满堂之人默然相视,眼底皆是沉沉的怅然与惋惜。
山河辽阔,少年远行。
那个吵吵闹闹、勤勉纯粹、默默守护了她四年的少年,终究藏起一腔隐秘心事,独自奔赴远方风雨,将所有温柔与祝福,尽数留在了这座满是烟火与回忆的心悦别院中。
一纸别书落尽,满室怅然难散。
秦知韫指尖攥着薄薄的信纸,热泪簌簌滚落,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与酸涩:“他为什么要走……”
她鼻尖通红,满心皆是心疼与不舍,低声呢喃:“他早已无家无亲,这世间,除却我,他再无亲人依靠。”
四年相依,他是她护大的少年,是她眼底最亲的弟弟,从未想过,他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悄然远别。
龙央心头微叹,抬手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指腹温热轻柔,语声低缓熨帖,耐心宽慰:
“韫儿,莫哭。你该为他高兴才是。”
“他长大了,已然能独当一面,有了少年人的风骨与担当。你护了他四年安稳,可你不能一辈子将他护在羽翼之下。年少当远赴山海,困于庭院,便永远难成栋梁。”
“放手,才是对他最好的成全。他的天地从不是这一方别院,他的前路在万里远方,走出这里,他的眼界、他的前路,都会愈发辽阔坦荡。”
龙央字字温柔通透,句句皆是宽解。
一旁的秦书逸静静立在窗边,望着庭中空空落落的庭院,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了然与怅然。
全场唯有他清楚,阿吉布的远行,从来不止为历练成长。
他是为了心底那轮触不可及的白月光。
他窥见了她的圆满,看懂了她与龙央情根深种,便不愿以一腔隐秘心事惊扰她半分美好。他选择悄然退场,将数年青涩心动、满腔深情尽数封存心底,以远别成全她的安稳,护她一世纯粹明媚。
屋内气氛沉沉压抑,离愁漫彻厅堂。
众人皆无半分用膳的心思,连往日最是活泼闹腾的黑豹,此刻也垂着脑袋、耷拉着耳朵,安安静静卧在脚边,眼底蔫然失色。似是也能感知到院中离别萧瑟、人心怅然。
良久,秋瑾抱着怀中满月的孩儿,缓步走到秦知韫身前,轻声打破满室沉郁:“小姐,孩子如今已然满月,尚且无名,不如劳烦小姐,为他赐个名字吧。”
怀中稚子软糯乖巧,似是感应到周遭低落伤感的氛围,不停咿咿呀呀轻哼着,小手轻轻晃动,澄澈的眼眸纯真无害,温柔治愈。
秦知韫闻言,缓缓敛去眼底湿红,压下心中翻涌的离愁。
她抬眸望向秋瑾怀中粉雕玉琢的孩儿,心头沉沉的酸涩,被一抹新生的温柔缓缓抚平。她抿出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静静思忖片刻,轻声道:
“便叫秦云珩吧,小字阿珩。”
秋瑾眸色骤亮,细细品咂这二字,满心欢喜,眉眼皆是暖意:“好名字,真是极好的!”
“云者,辽阔无垠,喻我儿胸襟开阔、容纳百川,心怀山海、志存高远;珩为美玉,喻品性高洁、卓尔不凡、出类拔萃。”
“托小姐吉言,愿我阿珩此生坦荡无忧,温润如玉,前程万里!”
新生稚子安然,良名寄以期许。
沉沉压抑的厅堂,终于被这一抹新生的温柔冲淡几分离愁,沉闷的气氛缓缓回暖,渐渐漾开些许烟火暖意。
旧人山海远去,新人安然降临。
一别一安,皆是人间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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