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迷津
火车带着一身疲惫的钢铁喘息,缓缓滑入凌海站。蒸汽如同巨兽吐出的浊气,嘶鸣着弥漫开来,模糊了月台上攒动的人影和斑驳的墙面。
车轮与铁轨最后一声刺耳的摩擦尚未停歇,顾砚峥已如一头被困许久的猎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撞开过道里拥挤的旅客和行李,在列车员惊愕的目光中,
一把拉开沉重的车门,不等踏板完全放下,便纵身跃下了还在微微晃动的车厢。
“砚峥!”
沈廷紧随其后,险些被慌乱躲避的行人绊倒。他一把拽住顾砚峥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将身形踉跄的顾砚峥扯回。
“你冷静点!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顾砚峥猛地甩臂,猩红的眼眸瞪向沈廷,里面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焦灼。沈廷却不放手,压低声音,疾言厉色:
“这不是奉顺!不是北洋的地盘!这里是凌海,吴兆明的眼皮子底下!你看看你自己——”
他用力捏了捏顾砚峥的手臂,指尖触及那质地精良却污秽不堪的将校呢军装,
“这一身,就是活靶子!你想还没找到苏蔓笙,就先把自己折进去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猝然浇在顾砚峥近乎沸腾的理智边缘。
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微微一滞,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劲出现了刹那的凝涩。
沈廷趁机用力将他拉到月台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隔绝了部分视线。
沈廷快速环顾四周。
凌海站比奉顺站更为陈旧杂乱,墙面灰扑扑的,贴着褪色的招贴画和模糊不清的告示。
人流混杂,扛着麻包的苦力、提着藤箱的商人、抱着啼哭孩童的妇人、眼神闪烁四处张望的闲汉……空气中混杂着汗臭、劣质烟草和煤烟的味道。
几名穿着浅灰色制服、打着绑腿、背着老旧步枪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出口处,眼神不时扫过人群,那是皖系的兵。
沈廷深吸一口气,果断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做工考究的藏青色哔叽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裹在顾砚峥肩上。
“低头,跟我走。先找个地方落脚,把这身皮换了。”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战场上历练出的决断。
顾砚峥僵硬地站着,西装上残留着沈廷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污、血迹已变成暗褐色的军裤和靴子,又抬眼望向车站出口外那片陌生的、灰蒙蒙的天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最终,那股急于寻找的疯狂被一丝残存的理智强行压下。
他猛地抬手,用沈廷的西装外套将自己从头到肩膀裹得更紧,低着头,跟在沈廷身后,快步穿过嘈杂的人群。
沈廷高大挺拔的身形有意无意地挡在他侧面,隔绝了大部分探寻的目光。
两人并未走远,在车站附近一条污水横流的僻静小巷里,找到了一家门脸狭窄、招牌油腻的“悦宾客栈”。
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廉价脂粉香气混合的古怪气味。
沈廷要了间二楼客房,钥匙是沉甸甸的黄铜质地。
顾砚峥一言不发,接过钥匙,径直上楼。
沈廷留在楼下,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昏暗柜台后打着哈欠的掌柜、角落里嗑瓜子的胖妇人,以及几个蹲在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的闲汉。
他走到柜台前,丢出几块银元,声音不高不低:
“掌柜的,劳烦,找两身干净体面些的便服,再打盆热水上来。要快。”
银元落在木质柜台上的清脆声响,让掌柜的瞌睡醒了大半,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沈廷在楼下等了约莫一刻钟,期间一个半大孩子抱着个布包溜进来,将东西交给掌柜。
沈廷接过,掂了掂,又摸出几个铜子打发走孩子,这才转身上楼。
走廊光线昏暗,墙纸剥落,露出后面发黑的墙皮。他在顾砚峥的房门前停下,侧耳听了听,里面一片死寂。
他抬手,用钥匙打开门。
“啪嗒。”
老旧的黄铜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房间狭小,只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对着后巷,光线晦暗。
顾砚峥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上那件脏污的衬衫已经脱下,胡乱扔在床脚,露出精悍脊背,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听到开门声,他并未回头。
沈廷反手关上门,将手中的布包放在吱呀作响的木桌上。
“衣服买来了,料子一般,凑合穿。”
他抖开布包,里面是两套半新的长衫,一套藏青,一套灰蓝,还有两顶常见的深色呢帽。
顾砚峥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脸上水渍未干,头发也湿漉漉的,显然刚用屋里那点凉水胡乱擦洗过。
那道玻璃划痕在苍白的脸上依然明显。他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套灰蓝色的长衫,触手是粗糙的棉布质感,与往日惯穿的柔软丝绸或挺括呢料天差地别。
他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套上。
长衫衬得他身形更显清癯,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冷硬气质,却并未被这寻常衣物完全掩盖。
他又拿起那顶深色呢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小半张脸和过于锐利的眼神。
沈廷也迅速换上了藏青色长衫,将换下的西装仔细卷起塞进布包。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时间,是他们此刻最耗不起的东西。
再次走出客栈时,两人已与方才火车上下来的狼狈军官判若两人,像是两个寻常的、或许有些心事的外地商人。
只是顾砚峥周身散发的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和帽檐下紧抿的薄唇,依旧泄露着不寻常。
沈廷带着顾砚峥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后巷。巷子尽头停着几辆破旧的黄包车和一辆半新的黑色福特汽车,车主不知去向。
沈廷目光一扫,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弯曲的细铁丝,走到那辆福特车旁,左右看看无人,蹲下身,不过片刻,
只听极轻微的“咔哒”一声,车门锁开了。他拉开车门,朝顾砚峥一偏头。
顾砚峥毫不犹豫地坐进副驾驶。沈廷动作麻利地钻进驾驶座,从方向盘下方扯出几根电线,熟练地搭接,引擎发出一阵咳嗽般的声响,随即轰然启动。
车子驶出小巷,混入凌海街道上并不算多的车流中。
“码头。”
顾砚峥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干涩,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沈廷不再多问,一脚油门,车子朝着凌海港的方向疾驰而去。
凌海城不大,街道狭窄,两旁多是低矮的灰砖建筑,偶尔可见一两栋西洋风格的小楼。
行人神色匆匆,摊贩有气无力地吆喝,墙面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布告,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空气中海腥味越来越重。
车子在距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处停下。顾砚峥几乎是撞开车门冲了下去。眼前是一片杂乱喧嚣的景象:
浑浊的海水拍打着布满苔藓的木质栈桥,大小不一的船只挤挤挨挨,帆樯如林。
苦力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麻袋或木箱,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在昏黄的阳光下反光。汽笛声、吆喝声、骂娘声、孩子的哭喊声交织成一片躁动的背景音。
空气里充斥着鱼腥、汗臭、劣质煤油和货物散发出的复杂气味。
顾砚峥站在码头边缘,海风将他灰蓝色长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张染血的照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照片背景,那模糊的码头轮廓,散乱的货堆,歪斜的木桩……与眼前所见,渐渐重叠。
是这里。就是这里。
照片上,苏蔓笙的背影,月白色的旗袍,她是从这里下的船?
那个男人……带她去了哪里?
她人……还在凌海吗?
还是已经从这里,再次消失于茫茫人海?
无数个问题如同毒蛇,啃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猛地将照片翻到正面,死死盯着苏蔓笙那模糊的侧影,仿佛要将那影像刻进灵魂深处。
掏出那个从不离身的牛皮钱包,打开,露出里面那张小小的、二人依偎的合照。
然后,他拿着钱包,如同一个迷失了方向的绝望旅人,朝着最近的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渔民冲了过去。
“老伯!请问,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尖锐,甚至有些破音。
他指着钱包里苏蔓笙的笑脸,又举起那张染血的、背景是码头的照片,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老渔民被吓了一跳,抬起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穿着普通长衫、但眼神骇人、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摇了摇头,
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方言,低下头继续补网。
顾砚峥不管不顾,又冲向一个正在卸货的工头,一个卖烟卷的小贩,一个抱着孩子看船的妇人……他举着钱包和照片,逢人便问,
声音从最初的尖锐,渐渐变得沙哑,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有没有见过她?!”
“见过这个女人吗?!”
“仔细看看!有没有印象?!”
他穿梭在码头杂乱的人群中,像一具被执念驱动的行尸走肉。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灰蓝色长衫的背部也洇出深色的汗迹。
帽檐不知何时歪了,露出他猩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光芒。
有人被他吓到,连连摆手躲开;
有人同情地多看两眼照片,最终还是摇头;
有人不耐烦地推开他,骂一句“疯子”。
从日头西斜,到暮色四合。
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船只亮起昏黄的灯火,海风带来刺骨的寒意。
最后一批货船卸完,苦力们三三两两散去,小贩也收起了摊子。
喧嚣退去,只剩下海浪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零星几点渔火。
顾砚峥站在空荡荡的码头边,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打开的钱包。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长衫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削而僵直的轮廓。
他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动力的石像,凝固在苍茫的暮色与咸腥的海风里。
找到了这里,然后呢?
照片的线索在这里断了。
凌海人海茫茫,他去哪里找?
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下船?
还是仅仅路过?
那个男人是谁?
他们现在在哪里?
是藏在凌海的某个角落,还是早已远走高飞?
无数个问号像沉重的锁链,将他牢牢缚在原地。
从奉顺一路追来的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头,在确认地点后,非但没有得到释放,反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无所适从的茫然和恐慌。
就像一只追着猎物气味跑到悬崖边的猛兽,却发现足迹凭空消失,面前是万丈深渊。
他只知道要追来,要找到她。
可找到了起点,下一步该迈向何方?
他不知道。
这一刻,一直支撑着他的那股偏执的力气,仿佛突然被抽空了。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从脚底漫上来,一点点淹没他的心脏,他的四肢,他的呼吸。
他的笙笙……到底在哪里啊?
“砚峥。”
沈廷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一路跟着,看着顾砚峥从疯狂追问到此刻的死寂,心中的忧虑如同眼前的夜色,越来越浓。
顾砚峥没有反应,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漆黑的海面,仿佛那里会有答案浮现。
沈廷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那片吞噬了无数秘密与离别的大海。
他顿了顿,声音在暮色和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你累了…我们回宾馆商量。”
顾砚峥缓缓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看向沈廷。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空洞的通红,里面翻涌着沈廷从未见过的脆弱与绝望。
沈廷心头猛地一刺,不忍再看,移开了视线。
“我不累,” 顾砚峥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只想找到她。带她回家。”
“回家”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无尽的疲惫。
沈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带上了一丝强硬:
“砚峥,你听我说。这里不是奉顺,不是北洋!是滇系吴兆明的地盘!
你以为你换了身衣服,就没人认得你这张脸?
你以为你顾砚峥的名字,在这里不值钱?
你这样抛头露面,挨家挨户去问,跟举着牌子告诉吴兆明你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他伸手,用力握住顾砚峥冰凉僵硬的手臂,
“走,我们先回客栈。从长计议。你这样乱闯,只会坏事!”
顾砚峥任由他抓着,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极淡、极凉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荒芜。
“呵……”
他轻笑一声,目光虚无地投向未知的黑暗,
“没有她……我要这条命做什么?”
沈廷心头巨震,抓着顾砚峥手臂的力道猛地收紧,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消散在这绝望的夜色里。
“我陪你去,但是你要听我的…”
他低吼一声,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顾砚峥往停车的地方拉,
“走!上车!”
顾砚峥没有反抗,像个失去了提线的木偶,被沈廷塞进了副驾驶座。
引擎再次发动,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沈廷没有开回客栈的方向,而是握着方向盘,漫无目的地在凌海狭窄曲折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车窗摇下一条缝,带着咸腥味的夜风灌进来,吹动着两人额前的碎发。
车子穿过昏暗寂静的住宅区,路过几家还未打烊、透出昏黄灯光的小店门口,拐入灯火稍显密集、挂着各色招牌的商业街,又钻进漆黑一片、只有野狗吠叫的小巷……沈廷开得很慢,
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每一个可能藏匿线索的角落,每一个匆匆走过的行人背影。
他知道这样如同大海捞针,但他更知道,此刻不能让顾砚峥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那紧绷到极致的弦,恐怕立刻就会断裂。
顾砚峥靠在椅背上,脸侧向窗外,目光空洞地掠过那些飞逝而过的、陌生而模糊的街景。
手中的钱包依旧紧紧攥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就这样看着,寻找着,尽管心里清楚,希望渺茫得如同这夜色中的微尘。
沈廷一边开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顾砚峥的状态。
见他虽然依旧死寂,但至少没有再做出更冲动的举动,心下稍安。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同样因为用力而发白。
在这吴兆明的地界上,他能做的,就是看好身边这个为情所困、几乎疯魔的挚友,像守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也可能彻底熄灭的火山。
车子在凌海寂静的街道上,一遍又一遍,无望地绕行,如同困兽,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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