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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烬余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门,一股更加浓重的潮湿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奶腥味涌了过来。隔壁房间比苏蔓笙醒来的那间稍大,但也同样阴暗压抑。

墙壁是裸露的、渗着水渍的灰砖,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角落里堆着些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杂物。

唯一的光源,依旧是墙角木箱上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将几道人影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昏黄的灯光下,苏蔓笙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一张简陋木板床边、正低头做着针线的二妈妈林雪。

她穿着件半旧的靛蓝碎花夹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只用一根最简单的银簪固定,但鬓边已然有了不少刺眼的白发。

不过才多久没见,她仿佛苍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脸色蜡黄,唯有一双拿着针线的手,

依旧稳定,正缝补着一件小得可怜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听到开门声,林雪抬起头,待看清被苏呈搀扶着、站在门口那个瘦削狼狈的身影时,她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了膝上,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唇颤抖着,半晌,才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不敢置信的低呼:

“笙……笙笙?”

紧接着,从木板床靠里的阴影中,又传来一声虚弱却惊喜的呼唤:

“蔓笙?”

那是嫂嫂李莉的声音。苏蔓笙循声望去,这才看清,在木板床内侧,靠墙的位置,铺着稍厚些的被褥,李莉正半靠在那里,身上盖着打了补丁的棉被,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了起来。

她怀里似乎还搂着一个小小襁褓。

而在床边地上,一个穿着小红棉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羊角辫的小小身影,正拿着半块看不出颜色的东西独自玩耍,听到动静,也扭过头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过来,正是小侄女玥儿。

她似乎有些怕生,又有些疑惑,小嘴微微张着。

“二妈……嫂嫂……玥儿……”

苏蔓笙的视线从她们脸上一一掠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发紧,鼻腔酸胀得厉害,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有决堤之势。

她挣开苏呈的搀扶,脚步虚浮却急切地走上前。

林雪已丢开手中的针线,踉跄着起身,一把抓住苏蔓笙冰凉的手,她的手同样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她上下打量着苏蔓笙,目光在她脏污的旗袍、苍白憔悴的脸颊、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留,心疼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笙笙……我的孩子……你怎么……你怎么会来这里?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是不是……是不是顾家那小子欺负你了?还是……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焦虑。

苏蔓笙感受到二妈手心传来的粗糙温度和无法掩饰的担忧,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温暖。

她强忍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极其苍白虚弱的笑容,声音嘶哑:

“二妈妈,我没事……就是路上……有点累。”

她避重就轻,目光越过林雪,落在那怯生生望着她的小小人儿身上。

她慢慢蹲下身,与小玥儿平视,伸手,用自己冰冷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玥儿那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瘦削、却依旧柔软温热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着了她:

“玥儿……是姑姑呀,不认识姑姑了吗?”

小玥儿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有些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人。

她记得姑姑身上总是有好闻的雪花膏味道,穿着漂亮的旗袍,会给她带甜甜的糖果,会抱着她讲故事。

可是眼前的姑姑,脸好白,衣服好脏,眼睛红红的,和她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姑姑不太一样。

但那份温柔的眼神,却又是一样的。

“姑……姑?”

小玥儿迟疑地、小声地唤了一声,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突然“哇”的一声,瘪着嘴哭了出来,伸出短短的小胳膊,扑进了苏蔓笙怀里,

“姑姑……玥儿怕……这里黑黑……玥儿想回家……”

孩子带着奶音的、毫不掩饰的恐惧和委屈,像一把最钝的刀,狠狠割在苏蔓笙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紧紧搂住怀里这小小软软的一团,像是搂住了这冰冷绝望世界里唯一一点真实的暖意。

她将脸埋在玥儿带着奶香和尘灰气息的小小肩头,声音哽咽破碎:

“玥儿乖……玥儿不怕……姑姑在这里……姑姑在……”

孩子的哭声,苏蔓笙压抑的啜泣,让这间本就沉闷压抑的地下室,更添了几分凄楚。

林雪背过身去,用袖子偷偷擦拭眼角。李莉靠在床头,也默默垂泪,下意识地将怀里的襁褓搂得更紧了些。

苏呈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亲人劫后重逢的悲喜交加,看着妹妹单薄颤抖的背影紧紧搂着小侄女,看着二妈和弟妹无声垂泪,看着那个尚在襁褓中、对这一切懵然无知的小儿子……

他的胸口像被塞满了浸透水的棉絮,沉重、湿冷,几乎无法呼吸。

父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苏家基业毁于一旦,一家老小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藏身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惶惶不可终日。

而如今,蔓笙也来了,带着满身狼狈和显而易见的巨大变故。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顾砚峥呢?那个曾经信誓旦旦会保护蔓笙的男人,此刻在哪里?

为什么会让蔓笙孤身一人,落入如此境地?

未来……他们这一家子,又该如何在这乱世中苟活下去?

无数的问题和沉甸甸的现实压得他几乎要垮掉,但他不能。

他是这个破碎之家的长子,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喉咙里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一并压了回去,只是默默转身,面对着冰冷潮湿的砖墙,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

苏蔓笙安抚了好一会儿,才让小玥儿止住了哭泣,抽抽噎噎地趴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她轻轻拍着玥儿的背,抬眼看向床上的李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嫂嫂,你身子怎么样?小侄子……还好吗?让我看看他。”

李莉虚弱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挪开一点被子,露出怀里那个用旧棉布包裹着的小小襁褓。

婴儿睡得正熟,小脸皱巴巴、呼吸微弱而平稳,对周遭的苦难一无所知。

苏蔓笙看着那小小的、脆弱的新生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怜爱。

这是苏家的血脉,是在如此绝境中诞生的一线微光。

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温热柔嫩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冰封的心湖,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融化。

“他很好,很乖,不怎么哭闹。”

李莉的声音虚弱却温柔,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婴儿脸上,那是母亲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无尽爱怜的眼神。

苏蔓笙点点头,又安慰了林雪和李莉几句,只说自己是路上辛苦,休息一下就好,绝口不提奉顺,不提顾砚峥,更不提那些血腥的威胁与交易。

她的目光掠过这间阴暗潮湿、家徒四壁的“房间”,掠过亲人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疲惫,心中的决绝与悲凉更甚。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不能让他们再担惊受怕。

她轻轻将又有些昏昏欲睡的小玥儿交给林雪,站起身,对林雪和李莉勉强笑了笑:

“二妈妈,嫂嫂,你们先休息,我……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苏呈立刻转过身,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眼神锐利而担忧:

“你要去哪里?这里人生地不熟,外面不知道什么情况,你不能乱走!”

苏蔓笙感觉到大哥手心的冷汗和微颤,心中刺痛,却还是努力平静地回视他,轻轻挣了挣手腕:

“大哥,我不走远,就在外面……问点事情。你们在这里等我,好吗?”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尽管声音虚弱,眼神却异常坚定。

“笙笙!”

苏呈不松手,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和不安。

他有太多疑问,太多担忧,蔓笙此刻的状态,让他根本无法放心让她独自面对外面那些来历不明、气息冷硬的人。

转过身,没有再看屋内亲人担忧的目光,径直拉开那扇破旧的木门,走了出去,并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充满温情与苦难的小小世界。

门外是一条更加狭窄、阴暗的通道,似乎是废弃工厂的地下管道或储藏间改造而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霉味,还有……

一股烟草燃烧的辛辣气味。

通道尽头,靠近上行楼梯口的位置,一点猩红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

两个高大的身影并肩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正是“龙鳞”和秦副官。

两人都沉默地抽着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们没什么表情的脸。

苏蔓笙被那浓烈呛人的烟味刺激得咳了几声,本就虚弱的身体一阵摇晃。

秦副官闻声,侧过头,看到是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手中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龙鳞”也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隔着青灰色的烟雾,冷冷地打量着这个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如鬼的年轻女子,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苏蔓笙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稳住身形。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秦副官,直接看向“龙鳞”,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满是冷汗,她还是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我父亲呢?你们答应过的,我父亲…他在哪里?”

“龙鳞”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才用那种没有一丝波澜的、冷冽如铁的声音道:

“苏老爷已经从北平的牢里接出来了。路上需要避开眼线,走得慢些。

明天,最迟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就能‘团聚’了。”

他将“团聚”两个字咬得有些重,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他向前踱了一步,逼近苏蔓笙,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混合着烟草和男性汗液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蔓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粗糙的砖墙。

“龙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警告:

“苏小姐,大帅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人,我们救了,也送到了。

也请你,时刻记清楚自己的‘诺言’。别忘了,那三十几个兄弟的命,是折在你头上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语气更加刻薄:

“咱们兄弟,当兵吃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死,那是本分。

可要死,也得死在战场上,死得像个爷们儿,死得值当!

为了些不相干的人和乱七八糟的事丢了命,算怎么回事?”

他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捅进苏蔓笙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

那三十条人命,是她此生无法摆脱的梦魇和枷锁。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毫无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几乎站立不稳。

“龙鳞!够了!”

秦副官脸色一变,上前一步,伸手拦在“龙鳞”身前,将他往后推了一把,低喝道,

“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龙鳞”被他推开,脸上戾气更重,声音也拔高了些,指着苏蔓笙,又指了指那扇紧闭的、传来微弱婴儿啼哭的破木门,

“你看看!就为了这么一家子,三十多个兄弟!他们是谁的儿子?是谁的丈夫?

是谁的父亲?!他们的命不是命吗?!就应该……”

“闭嘴!”

秦副官厉声打断他,手上用力,几乎是将“龙鳞”硬生生推搡着往楼梯口方向走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

“执行命令!其他的,不是你该说的!走!”

“龙鳞”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狠狠瞪了秦副官一眼,又回头,用那种冰冷刺骨的目光剐了苏蔓笙一眼,啐了一口唾沫,

“害了三十多个弟兄的命还没还,你记住了…别再去害顾中将…”

“龙鳞”转身,带着满身戾气,大步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头楼梯,脚步声重重地远去。

通道里只剩下秦副官和苏蔓笙,还有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呛人烟味。

秦副官看着苏蔓笙靠着墙壁,单薄的身影在昏暗中仿佛随时会消散,她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内心的滔天巨浪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些尴尬,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

他走回两步,在苏蔓笙面前站定,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

“他……那个人,说话就那样。刀子嘴,心其实不坏。

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弟兄们……心里有怨气,也是常情。”

苏蔓笙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看着秦副官,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他说的……没错。秦副官,这三天,多谢你了。”

她顿了顿,喉头哽咽了一下,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明天……你们就可以回去复命了。一路……保重。”

她的感谢很轻,却让秦副官心头微微一滞。

这三天,他亲眼看着她如何从一朵被精心呵护的娇花,迅速凋零憔悴,看着她吐得天昏地暗还要咬牙跟上,看着她从噩梦中惊醒泪流满面却不敢放声大哭,看着她眼中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他心里那点微末的不忍,在此刻被她这平静的道谢勾起,竟有些不是滋味。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怀里内袋中摸出一个半旧不新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有些厚度。

他递到苏蔓笙面前,目光移向别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这个……你拿着。我出发前……自己预备的一点。

不多,但应该够你们一家人,应付一阵子。找个安稳地方,或者……买车票,去更南边,离这是非之地远点。”

苏蔓笙怔住了,她看着那信封,又抬眼看向秦副官轮廓分明的侧脸。

昏暗中,这张脸上却没有什么凶狠之色,只有一种略显僵硬的、近乎笨拙的善意。

她没想到,这个一路沉默寡言、看似冷硬的军人,会在最后,递出这样一份带着温度的、微不足道却可能救命的“馈赠”。

她心中百感交集,有苦涩,有酸楚,也有一丝极微弱的暖意。

但最终,她还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却清晰:

“秦副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不能收。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谢谢。”

她不能再欠更多了,欠顾家的,她或许永生难还。

欠这位秦副官的,她亦无力偿还。

秦副官举着信封的手在空中僵了僵,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

他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拒绝,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正准备将信封收回。

就在这时,旁边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苏呈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嘴唇紧抿,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先扫过秦副官手中尚未收回去的信封,又猛地定格在苏蔓笙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痛苦,以及一种被至亲隐瞒背叛的尖锐刺痛。

“大……大哥?”

苏蔓笙没想到苏呈会突然出来,更没想到他会听到,一时间慌乱失措,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

秦副官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已将信封闪电般塞回了自己怀中,

脸上瞬间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冷影,对着苏呈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也不看苏蔓笙,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楼梯口走去,很快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尽头。

通道里,只剩下相对无言的兄妹二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苏呈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抓住苏蔓笙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赤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和怒火:

“走!回去!立刻,马上!”

“大哥!我不走!你放开我!”

苏蔓笙被他眼里的怒火和绝望吓到,拼命挣扎,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我不能走!你们在这里,我怎么能走?”

“这里该你来吗?!啊?!”

苏呈猛地低吼出声,像一头受伤的困兽,他用力将苏蔓笙往楼梯方向拽,

“苏蔓笙!你早就不是苏家的人了!从你当初决意离开北平,

跟着顾砚峥走的那一刻起,父亲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苏家的族谱上,早就没了你的名字!苏家的祸福生死,跟你没有关系!

你给我走!回你的奉顺去!

回到顾砚峥身边去!这里的一切,都跟你无关!不用你可怜!不用你管!”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苏蔓笙的心上。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温文儒雅、对她呵护备至的大哥,此刻却面目狰狞,说着最绝情的话。

她知道,大哥是故意的,他是想用最狠的话赶她走,是想把她从这滩浑水里摘出去!

“不……不是的……大哥,不是这样的……”

她摇着头,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滚滚而下,她死死抓住苏呈的手臂,声音凄厉而破碎,

“我回不去了……大哥,我回不去了啊!我没有退路了!没有了!”

最后一丝强撑的伪装和坚强,在这至亲绝情的话语和自身无法挣脱的绝境面前,彻底崩塌。

连日来的恐惧、委屈、绝望、身不由己的痛楚,以及对顾砚峥蚀骨的思念却又永世不得相见的悲怆,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她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不管不顾,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这空旷阴冷的地下通道里回荡。

那哭声里,是一个女子所有的希望被碾碎后的绝望,是所有委屈无处诉说的悲鸣,是对命运无情拨弄的控诉,声声泣血,字字锥心。

“我没有退路了……我没有了……砚峥……我回不去了……我真的回不去了啊……”

她哭得全身抽搐,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像寒风中被彻底摧折的苇草。

苏呈听着妹妹那崩溃的、毫无形象的痛哭,看着她瘫坐在肮脏冰冷的地上,蜷缩成一团,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可怜模样,他所有的怒火、

所有的绝情话语,都在瞬间被这哭声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他僵立在原地,方才强撑出来的凶狠和绝情荡然无存,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片刻,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缓缓地、踉跄地后退一步,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然后,也慢慢地、沿着墙壁滑坐下去。

他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间低低地泄露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家破人亡,父亲生死不明,妹妹遭受大难,一家人如同丧家之犬藏身地下,前途一片黑暗……

所有的压力、恐惧、愧疚、无力,终于在此刻,随着苏蔓笙的崩溃,也冲垮了他强撑多日的堤防。

过了许久,或许只是片刻,苏呈猛地放下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

他挣扎着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苏蔓笙面前,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蹲下身。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苏蔓笙那因哭泣而不断颤抖的、瘦削的背脊上,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那样,笨拙地、一下下地轻拍着。

“笙笙……”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心疼,

“对不起……大哥对不起你……大哥不该说那些混账话……大哥是混蛋……”

苏蔓笙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大哥同样通红含泪、写满痛苦和歉疚的眼睛,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啪”地一声,断了。

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里,昏黄的灯光将这对相拥痛哭的兄妹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远处,隐约传来婴儿细弱的啼哭,和二妈林雪低低的、哄孩子的声音。

这乱世之中,这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至亲之间血浓于水的羁绊和彼此舔舐伤口的温暖,成了支撑他们活下去的、最后也是唯一的微光。

而前路,依旧黑暗漫漫,荆棘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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