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雾见
黑暗。颠簸。混沌。
苏蔓笙最后的意识,沉沦在无边无际的疲惫与恶心交织的旋涡里。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随着车身的每一次摇晃、每一次颠簸而无力地起伏、坠落。
耳边是单调沉闷的引擎轰鸣,混合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陌生的风声。
她蜷缩在冰冷坚硬的车后座上,布包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溺水之人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思维早已停滞,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晕眩和胸口那处空洞绵延不绝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似乎停止了。
混沌中,似乎有人将她从车里搀扶出来,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她的脚踩在似乎是水泥或石板的地面上,触感坚硬而冰凉。
有人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沉闷的回响,远处隐约有滴水的声音,嗒,嗒,嗒,规律得令人心慌。
接着是向下走的台阶,阴冷的气息更重了。然后是钥匙转动锁芯的咔哒声,一扇沉重的、或许是铁门的吱呀开启声。
她被带入一个相对静止、空气更加沉闷的空间。
有人将她安置在一张铺着粗糙布料、还算柔软的床铺上,身上被盖上了一床带着皂角味和淡淡霉味的薄被。
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也耗尽了。
黑暗温柔又冷酷地席卷而来,将她彻底吞没。
昏睡中,并不安稳。
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脑海中闪现——
奉顺公馆窗外摇曳的梧桐影,顾砚峥含笑凝视她的深邃眼眸,书房里温暖的灯光下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火车站月台上那撕心裂肺的离别汽笛,父亲苍白憔悴的脸,顾镇麟冰冷威严的声音,还有那三十个无声倒下的黑影……
碎片交织、碰撞、碎裂,最终化为一片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冰冷。
直到……
一个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噩梦迷雾,隐约传来。
“笙笙……”
“笙笙……醒醒……”
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焦急,却又无比熟悉,熟悉到让她即使在最深沉的昏睡中,心脏也骤然紧缩了一下。
砚峥?
是砚峥吗?是他找到她了?他来带她回去了?
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和委屈瞬间冲垮了堤防。
她在梦里挣扎,想要回应,想要抓住那声音的来处。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如同垂死挣扎的蝶翼。
“砚峥……”
一声微弱的、带着浓重鼻音和睡意的呼唤,从她干裂苍白的嘴唇中溢出,轻如叹息,却饱含了这三天来所有的恐惧、思念、委屈和绝望的期盼。
然而,预料中那温暖坚实的怀抱并未到来,回应她的,是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沉默,以及一声极力压抑着复杂情绪的、带着颤抖的轻唤:
“笙笙……是我,大哥。苏呈。”
大哥?
苏……呈?
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努力劈开她混沌的意识。
砚峥的声音,似乎不是这样的……少了几分低沉醇厚,多了几分清润文气,即使沙哑疲惫,也掩不住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苏蔓笙费力地、一点点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昏黄摇曳的光晕,和一个逆着光的、朦胧的剪影。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努力聚焦。
光晕渐渐清晰,是一盏放在简陋木桌上的、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的煤油灯,火苗如豆,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周围粗糙的、泛着潮湿水渍的砖墙映照出诡异的、晃动的影子。
而那个坐在床边、微微俯身看着她的身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瘦削了许多、颧骨突出、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庞,下巴上冒出了凌乱的胡茬,身上的藏青色长衫也显得空荡陈旧,沾着灰尘。
可那双正焦急担忧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那熟悉的、带着书卷气的眉眼轮廓……
“大……哥?”
苏蔓笙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音。
她怀疑自己仍在梦中,一个稍微不那么绝望的梦。
“是我,笙笙,是大哥。”
苏呈见她醒来,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心疼和忧虑覆盖。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又怕惊着她,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拢了拢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乱发,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失而复得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大哥在这里,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那指尖微凉的温度,那熟悉的眼神,那声“大哥”……不是梦。
“大哥——!”
积压了数日的恐惧、委屈、心酸、以及见到至亲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苏蔓笙强筑起的所有心防。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坐起,也顾不得头晕目眩,扑进苏呈的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他长衫的前襟,
将脸埋进他带着尘灰和淡淡墨香气息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是破碎的,嘶哑的,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又像困在绝境中的人终于看到了微光,所有的压抑、痛苦、彷徨、无助,都随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混合着压抑的抽噎,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苏呈被她扑得身形微微一晃,随即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将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强忍着几乎也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他能感觉到怀里身躯的单薄和颤抖,能闻到她身上尘土、汗水和淡淡血腥混合的狼狈气息,更能感受到那哭声里蕴含的无边绝望。
他的手轻轻拍抚着苏蔓笙瘦削的、几乎能摸到骨头的背脊,一遍遍低声重复着:
“没事了,笙笙,大哥在,大哥在这里……不怕,不怕了……”
良久,苏蔓笙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压抑的抽泣。
她从苏呈怀里微微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哑着嗓子,急切地问:
“大哥……二妈妈呢?嫂嫂呢?还有小玥儿……和、和小侄子呢?他们都好吗?
嫂嫂刚生产完,身子可还吃得消?小侄子……乖不乖?”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带着真切的焦急和关切。
然而,苏呈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凝固了,拍抚她后背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猛地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握住苏蔓笙瘦削的肩膀,眼睛紧紧盯着她,里面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笙笙……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你怎么知道……
你嫂嫂生了?还是个男孩?”
他记得很清楚,家里出事前,弟妹只是刚刚诊出喜脉不久,连是男是女都未知。
而苏家遭难,他们仓皇出逃,一路隐匿行踪,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系。
蔓笙她……
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甚至连是个小侄子都知道?
苏蔓笙被他问得一怔,方才因见到亲人而短暂回笼的理智瞬间冷却下来,心底一片冰凉。
是啊,按照常理,她此刻应该对家人的情况一无所知,
她慌乱地垂下眼帘,避开苏呈探究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身上脏污不堪的旗袍下摆,声音低如蚊蚋,带着心虚的颤抖:
“我……我路上……听人说的……偶然听到的……”
“听谁说的?”
苏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急切。他紧紧盯着妹妹躲闪的眼睛,试图从那苍白憔悴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这种隐秘之事,谁能知道得如此清楚,还能恰好让你‘偶然’听到?
笙笙,你看着大哥,告诉大哥实话!”
他顿了顿,眼中忧虑更甚,语气也急促起来:
“砚峥呢。他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他答应过我,会好好护着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副样子?”
他的目光扫过苏蔓笙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脏污旗袍,扫过她苍白如纸、眼下乌青的脸颊,
扫过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和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惊惶疲惫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苏蔓笙被他连珠炮似的追问逼得无处可逃,只能拼命摇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没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想待在奉顺了,我不喜欢他了,我就跑出来了…
砚峥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大哥,你别问了,求你别问了……”
她语无伦次,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只想快点见到其他亲人,确认他们的安危。
“你自己跑出来的?”
苏呈显然不信,他握住苏蔓笙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强迫她看着自己,
“笙笙,你看着大哥!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撒过谎?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自己跑出来’的样子吗?
带你来的那个人,虽然换了便装,但他走路姿势、眼神气质,分明是行伍出身!
还有,如果你是自己跑出来的,你怎么会找到这里?这个地方如此隐秘!”
苏蔓笙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是拼命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却咬紧了嘴唇,不肯再说一个字。
不能说,顾镇麟的威胁不能说,那三十条人命不能说,顾砚峥的前程不能说……
所有的苦楚和真相,都必须烂在肚子里。说出来,只会将大哥、将苏家剩下的人,也拖入更危险的境地。
看着妹妹这副抗拒到底、宁愿自己背负一切也不肯吐露半分的模样,苏呈的心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又像是被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沉甸甸,冷冰冰,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倔强。
她越是这般隐瞒,越是证明发生的事情绝非寻常,甚至可能残酷到他难以想象。
他缓缓松开了握着苏蔓笙肩膀的手,颓然地坐回床边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木椅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连日来的逃亡、隐匿、担忧、恐惧,以及对妹妹处境的未知焦虑,此刻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蔓笙知道了,她知道家里添丁,知道弟妹生产,甚至知道是个男孩……她却独独没有问起父亲。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苏呈的心脏。
而蔓笙的遭遇,只怕远比他能想象的,更加不堪和痛苦。
顾砚峥……那个曾经信誓旦旦会保护蔓笙的男人,此刻在哪里?
为何会让蔓笙落入如此境地?
苏蔓笙看着大哥瞬间颓唐下去的背影,心如刀绞。她知道大哥猜到了什么,却又无法言明。
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
“大哥……我没事,真的。我只是……太想你们了。你带我去见见二妈妈和嫂嫂他们,好不好?
我想看看小侄子……嫂嫂刚生产,需要静养,我……我去看他们就好。”
她说着,就要掀开身上那床薄被下床,脚刚沾到冰冷潮湿的地面,就是一阵虚软,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
苏呈立刻起身扶住她,触手所及,是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臂。
他低头,看着妹妹强作镇定、却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凉和一丝乞求,所有追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为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
“好,好……大哥带你去。”
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痛楚。他不再逼问,只是小心地搀扶住苏蔓笙,像搀扶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们就在隔壁,不远。你……慢点走。”
他不再问,不是不再怀疑,不是不再担心。而是他看懂了妹妹眼中那无法言说的痛楚和决绝。
他忽然明白,有些真相,不知道,或许对此刻的他们,对刚刚经历生离死别、惊魂未定的家人来说,反而是一种残忍的保护。
他扶着苏蔓笙,一步步走向那扇连接着隔壁房间的、低矮破旧的小门。
苏蔓笙靠在大哥并不算宽厚、却在此刻给予她唯一支撑的臂弯里,感受着那熟悉又令人心酸的温度,目光却落在前方昏黄灯光下、自己那脏污的、沾着泥点的鞋尖上。
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对亲人的渴望,对现状的恐惧,对顾砚峥蚀骨的思念,
对腹中孩儿未来的迷茫,对父亲下落的绝望猜测……千头万绪,万般苦楚,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可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去。
为了大哥,为了二妈妈,为了刚生产完的嫂嫂和那刚来到世间、尚在襁褓中的小侄子为了父亲…,
也为了……她腹中这个与顾砚峥血脉相连的、秘密的、或许永不能见光的小生命,她必须,必须走下去。
苏呈的心,也如同这地下室里潮湿阴冷的空气,沉郁得化不开。
他紧紧搀扶着妹妹,感受着她轻得吓人的重量,心中那团湿透的棉花,似乎又吸饱了水,沉得他几乎无法负荷。
前路茫茫,家已破碎,父踪杳然,妹受重创,一家老小藏身这暗无天日之地,未来在何处?
希望又在哪里?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只能咬紧牙关,扶着这失而复得、却仿佛一碰即碎的妹妹,走向那扇门后,同样在恐惧与希望中挣扎的、他仅剩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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