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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歧路


夜色如墨,细雨暂歇,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煤烟未散的浑浊。

火车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缓缓滑入汉廷大站的月台,金属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最终在一声沉重的叹息般的排气声中彻底停稳。

汉廷是南下大动脉上的重要枢纽,虽已是深夜,月台上依旧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小贩的叫卖声、旅客的喧哗、脚夫的吆喝混杂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三等车厢的门打开,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各种食物气息的浑浊空气涌出。

秦副官率先下了车,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哔叽长衫,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在嘈杂的月台上迅速扫视一圈,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苏蔓笙低着头,跟在秦副官身后下了车。

连夜的车程,混杂的环境,让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憔悴,眼下青黑浓重,嘴唇干燥起皮,

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台昏黄的电灯下,亮得惊人,里面藏着深深的疲惫、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麻木的痛楚。

秦副官的手臂很稳,抓着她的手臂穿过拥挤混乱、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流。

苏蔓笙被动地跟着,脚步有些虚浮,布鞋踩在湿漉漉、满是泥污的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目光低垂,只看着前方秦副官那深灰色的、略显紧绷的下摆,对周遭的一切嘈杂与纷扰恍若未闻,整个人仿佛缩在一个无形的壳里。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检票口,踏入车站前稍微开阔些的广场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带着焦躁意味的喧嚣从站外传来。

紧接着,一群穿着黑色警察制服、拎着警棍的人,在一个腆着肚子、帽檐歪斜的警官带领下,急匆匆地涌了过来,恰好挡在了出站口前。

那胖警官一边用手帕擦着油光光的脑门,一边扯着嗓子对身边的手下和车站工作人员喊道:

“快!都麻利点儿!上头紧急命令,所有进站出站的人,都得给老子仔细盘查!

尤其是年轻女子,单身或结伴的,一个都不能漏!听见没?

这趟车,晚点半小时发车!都给老子查清楚喽!”

几个警察和车站人员唯唯诺诺地应着,开始驱散聚集的人群,准备设置临时的检查关卡。

秦副官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扣着苏蔓笙手臂的力道骤然收紧。

苏蔓笙吃痛,抬起苍白的脸,正好对上秦副官骤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交换一个眼神,秦副官猛地改变了方向。

他没有迎着那群警察走去,也没有试图混入出站的人群,而是拉着苏蔓笙,脚步加快,迅捷地闪入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堆放着一些杂物和行李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似乎是车站工作人员的出入口。

秦副官显然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几步上前,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那扇锁着的铁门应手而开。

他一把将苏蔓笙推进去,自己也侧身闪入,反手轻轻将门带上,动作一气呵成,悄无声息。

门外,警察吆喝声、旅客的抱怨声、孩子的哭闹声隐隐传来。

门内,是一条狭窄、昏暗、弥漫着霉味和灰尘气息的后巷。

只有远处一盏残破的路灯,投下昏黄黯淡的光晕。

苏蔓笙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她刚才清楚地听到了那警官的话——“上头紧急命令”、“盘查年轻女子”。

是找她的!是他……他已经回到奉顺了!

而且,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迅猛,竟然将手伸到了这远离奉顺的汉廷大站!

他知道了。

他一定发现了她的不告而别,他正在发了疯一样地找她。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巨大痛楚和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不合时宜的酸涩暖意。

他是在意她的,在意到不惜动用如此大的阵仗,跨越数百里来拦截一列火车。

可这暖意稍纵即逝,随即被更深的冰冷和绝望吞噬。

她不能回去。

她不能被他找到。

那三十条人命的血债,父亲生死未卜的处境,顾镇麟冷酷的警告,还有……她腹中这个尚未成形的、不被允许存在的孩子,都像一条条冰冷的锁链,

将她死死拖离他的世界,拖向未知的、黑暗的前方。

多想,多想此刻就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冲过那些警察,冲回奉顺,冲回他的怀里,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告诉他她有多想他,有多害怕,有多舍不得……

可是,不能。

苏蔓笙咬住了下唇,剧烈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硬生生将涌到眼眶的热泪逼了回去。

秦副官没有给她太多喘息的时间。他警惕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暂时无人注意到这条后巷,便低声道:

“这边走,苏小姐,快。”

他引着苏蔓笙,在昏暗、泥泞的后巷中七弯八绕,很快来到另一条相对整洁些的街道。

一辆半旧不新的黑色雪佛兰轿车,正静静地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与汉廷街头那些黄包车、马车、行人混在一起,毫不显眼。

秦副官拉开车门,几乎是半推半扶地将苏蔓笙塞进后座,自己也迅速坐进驾驶位,发动了汽车。

引擎低吼一声,车子滑入夜色中的街道,混入稀疏的车流,朝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驶去。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将车站的喧嚣和灯火彻底抛在身后,苏蔓笙才从几乎要窒息的心痛中勉强缓过一口气。

她透过后视镜,看着车后窗外越来越远的、汉廷火车站那巨大的、灯火通明的轮廓,像一只沉默的巨兽,也像一张择人而噬的网。

她转回目光,看向前座秦副官紧绷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和质疑: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

秦副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公事公办地答道:

“苏小姐请放心。大帅有命,秦某一定亲自将您安全送到该去的地方。只要您信守承诺,不节外生枝,您和您的家人,自然都会平安。”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苏蔓笙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

一件被交易的、必须“听话”的货物。

苏蔓笙不再说话,她将脸扭向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陌生城市的街景。

灯火阑珊,行人稀疏,一切都与奉顺不同,一切都在提醒她,她正离他越来越远。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着穿堂而过,只余下无尽的、空洞的疼痛。

那三十条人命的重量,父亲和家人的安危,像两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也推着她,身不由己地,在这条背离所爱的路上,越走越远。

汽车在汉廷城七弯八绕的街巷中穿行,最终停在一处靠近老城墙根、极为僻静的巷弄里。

巷子狭窄,路面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两旁是低矮老旧的平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

只有一两个窗口,透出昏黄如豆的油灯光芒,隐约有老人咳嗽和孩子的啼哭声传来,更显此处之破败与寂寥。

秦副官将车停在一扇黑漆斑驳的木门前。

他下车,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上前,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三长两短,极有规律。

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接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妇人的脸。

她约莫六十上下,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身上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的靛蓝色土布褂子。

秦副官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半块看起来普普通通、边缘参差不齐的铜钱,递了过去。

老妇人接过,也默不作声地从自己怀里摸出另外半块,两半铜钱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刻着模糊“通宝”字样的铜钱。

老妇人这才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通道,低哑着嗓子说了句:

“请进。”

秦副官微微颔首,侧身对苏蔓笙道:“苏小姐,请。”

苏蔓笙抱着布包,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她看着眼前这扇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门洞,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安和排斥。

这里,就是她未来一段时间的容身之处?

还是只是另一个中转的牢笼?

但此刻,她已别无选择。

她深吸一口带着巷子深处淡淡霉味和潮气的空气,抬步,跨过了那道并不算高的门槛。

小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旧窄小,只有巴掌大块地方,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湿滑的苔藓。

角落有一口盖着石板的水井,院墙边堆着些破瓦烂罐。

正对门是两间低矮的瓦房,窗户纸破了几处,用旧报纸糊着,透出昏黄的光。

老妇人将他们引到东边那间稍大些的屋子,里面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形如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和淡淡的霉味。

“先歇着吧,灶上还有点热水。”

老妇人说话言简意赅,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身去了旁边那间更小的、似乎是厨房的屋子。

不多时,她端进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很简单的清汤挂面,只漂着几片菜叶和一点油星,一个荷包蛋。

但在这寒夜陌生的破败小院里,竟也散发出一种勾人肠胃的朴素暖意。

秦副官接过一碗,对苏蔓笙道:

“苏小姐,吃一点吧。明天还要赶路,怕是更辛苦。”

苏蔓笙没动,只是看着那碗面,又抬眼,目光带着最后一丝倔强的审视,望向秦副官:

“还要怎样?我才能见到我大哥他们?我父亲……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她问出最后半句时,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秦副官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迎上她执拗而苍白的脸,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满是压抑的痛苦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

他沉默了片刻,依旧是那种平板无波的语调:

“苏小姐,至于苏老先生……大帅自有安排。现在,先吃面。

吃饱了,才有力气走明天的路。”

他的话滴水不漏,却也什么都没承诺。

苏蔓笙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下去,她知道,再问也是徒劳。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最终,落在了依旧平坦的小腹。

一股混杂着辛酸与坚韧的力量,悄然从心底升起。

她不能再任性了。

就算她不为自己,不为渺茫的团聚希望,也要为肚子里这个小生命着想。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水米未进,情绪大起大落,体力早已透支。

她必须吃东西,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将来,哪怕那将来,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

她不再犹豫,伸出手,端起桌上另一碗面。

粗糙的陶碗还有些烫手,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她拿起那双简陋的木筷,挑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寡淡无味,甚至有些煮过头了的软烂,但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慢慢地,将它们吞咽下去。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着苦涩的命运,也像是在积蓄着活下去的力量。灯光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秦副官见她终于肯吃东西,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很快将自己那碗面吃完,然后端着空碗起身:

“苏小姐早点休息,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明天一早,我来接您。”

说完,他便端着碗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房间里只剩下苏蔓笙一人,和那盏跳跃的、昏暗的油灯。

无边的寂静包裹了她,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更衬得这夜的漫长与凄清。

她默默地吃着那碗已然凉透的寡淡面条,泪水无声地滚落,一滴,一滴,落入浑浊的面汤里,泛起细微的、无人察觉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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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奉顺城,却陷入了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濒临失控的沸腾与喧嚣之中。

夜色已深,雨水早已停歇,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却比之前的暴雨更为压抑骇人。

火车站、码头、各出入城的关卡要道,随处可见神情肃穆、荷枪实弹的士兵。

一列列火车被迫停在站内或临时停在城外小站,车厢被粗暴地拉开,乘客们惊慌失措地被驱赶下来,在刺眼的探照灯和黑洞洞的枪口下,接受着前所未有的严密盘查。

稍有可疑,便被带到一旁详细询问。客栈、旅馆、饭店,甚至是民居,只要稍有可疑,便有官兵闯入搜查。

奉顺城,今夜因为一个人的失踪,而被彻底翻了个底朝天,鸡犬不宁。

九号公馆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灯火通明的客厅里,顾砚峥如同一头被困的受伤猛兽,焦躁地踱着步。

军装外套早已不知扔到哪里,他只穿着一件解开领口的白色衬衫,袖子胡乱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小臂。

他脚下的军靴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心弦上。

李婉清蜷在沙发上,身上裹着毯子,脸色苍白,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又被这骇人的阵仗吓得不轻。

沈廷坐在她身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抚着,但眉头也紧紧锁着,不时看向窗外街道上不时呼啸而过的军车,眼底是深深的忧虑。

陈副官步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带进一身寒气。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里那部黑色的电话机,突兀地、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铃声急促而尖锐,打破了屋内近乎凝固的空气。

顾砚峥眸光一厉,几步上前,一把抓起听筒,声音沙哑而紧绷:

“说!”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任何下属汇报的声音,而是一个他此刻最不愿听到的、沉怒威严、隐含雷霆风暴的中年男声——

正是顾镇麟。

“顾砚峥!”

顾镇麟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清晰得可怕,带着压抑不住的磅礴怒意,

“你个逆子!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封锁车站码头,搜查民居客栈,搞得奉顺城鸡飞狗跳,人心惶惶!谁给你的权力动用这么多人搞这么大的阵仗?

你眼里还有没有军纪?!有没有我这个父亲?!马上把你的人都给我撤回来!”

顾砚峥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再开口时,声音竟是异常的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雪来临前的海面,底下却是能将一切撕裂的暗涌。

“嘟嘟嘟——”

听筒里只剩下急促而空洞的忙音,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顾镇麟的心上,也砸在寂静的客厅里每个人的耳膜上。

“砰——!!!”

一声巨响,顾镇麟狠狠将手中的电话听筒砸在了光可鉴人的黄花梨木桌面上!

沉重的电话机被砸得跳了起来,又重重落下,听筒与机身分离,可怜地垂在桌边,来回晃荡着,发出“咔哒、咔哒”的无助声响。

“给我备车,我要看看他还要怎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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