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飘萍
三天了。
苏蔓笙已经对时间失去了清晰的感知。只有身体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四肢百骸被掏空般的虚软、以及胸口那处永不愈合、持续滴血的空洞,在提醒着她每一分每一秒的漫长与煎熬。
这三天,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颠簸破碎的噩梦里。
她被秦副官半是搀扶着浑浑噩噩地穿梭在混乱的、充满硝烟与流离气息的南国水陆之间。
坐过闷罐子似的货运卡车,车厢里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和散发着异味的鸡鸭,颠簸的土路几乎将她的五脏六腑震移了位;
挤过狭窄污浊的小火轮,柴油味混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和船舱里浑浊的空气让她吐得昏天暗地,最后只剩下酸涩的胆汁;
更多的时候,是依靠双脚,行走在泥泞的乡间小径、崎岖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旗袍的下摆早就沾满了泥浆,变得沉重而肮脏。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往哪里去。
秦副官的嘴很严,除了必要的指令,几乎不与她多说半个字。
她就像一片失了根的浮萍,被无形的水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漂向未知的、黑暗的深渊。
只有在每一次吐得撕心裂肺、眼前发黑的时候,在每一次从短暂的、充满惊悸的浅眠中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陌生而破败的落脚点时,那股灭顶的绝望和尖锐的思念,才会更加清晰地噬咬她的心脏。
原来,离了顾砚峥,她真的会活不下去。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魂灵里的。
这具躯壳还在呼吸,还在移动,可内里最核心的、支撑她为人的那一点暖和气力,仿佛随着离开奉顺的那一刹那,就被彻底抽空了。
她像一具行尸走肉,凭着本能,或许还有腹中那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牵绊,麻木地跟着走。
她想他,想到骨头缝里都发疼,想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想他宽阔温暖的怀抱,想他低沉带着磁性的声音唤她“笙笙”,想他看着她时,那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人的眼神。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淬毒的针,每想一次,就在心口扎一下,密密麻麻,痛不可当。
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那条路,在她踏上南下火车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自己亲手斩断。
眼泪,在最初那两日似乎已经流干了,如今只剩下干涩刺痛的眼眶,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深不见底的悲凉。
第三天,天色将明未明,薄雾笼罩着一条不知名的宽阔江面。他们搭坐的是一艘破旧的、用于短途摆渡的小木船,船身随着浑浊的江水起伏不定。
混合着鱼腥、柴油和河水特有腥气的味道,再一次猛烈地冲击着苏蔓笙脆弱不堪的神经。
她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剧烈的、撕扯般的痉挛,连酸水都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干呕,牵动着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疼痛。
秦副官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
他依旧穿着那身早已不复挺括的西装,沾满了尘土,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里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身姿依旧挺直,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朦胧的江面和雾气弥漫的对岸。
他看着这个不过几日就迅速凋零下去的年轻女子,看着她单薄的背脊因剧烈的呕吐而弓起,像一枚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秋叶,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复杂情绪。
船终于靠了岸,是江边一个荒僻的、只有几间破败茅屋的野码头。
秦副官率先跳下船,然后伸出手。苏蔓笙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将冰冷颤抖的手搭在他同样粗糙但稳定有力的手掌上,被他半拉半扶地弄下船。
脚刚一沾到湿滑泥泞的岸边,一股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便猛地袭来,她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烂泥地上,怀里的布包也滚落一旁,沾满了污泥。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捡,就那么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微微佝偻着身子,急促地喘息着。
晨雾濡湿了她凌乱的鬓发,几缕发丝粘在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原本合身的月白色旗袍早已污浊不堪,下摆和袖口沾满了泥点、草渍,还有不知在哪里蹭上的污迹,皱巴巴地裹在她更加单薄的身体上。
她微微抬着头,望着前方雾气中隐约的芦苇荡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没有泪,也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秦副官看着跌坐在泥泞中、几乎失去生气的苏蔓笙,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板无波的调子,但语速放慢了些:
“苏小姐,再坚持一下。过了这片滩涂,前面有车接应。马上就到了,到了,就能见到苏少爷他们了。”
苏蔓笙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已无力做出任何反应。
她的目光涣散,嘴唇因为脱水和呕吐而干裂起皮,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秦副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搀扶起来。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靠在他手臂上,几乎没有任何力气。
他半搂半抱地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湿滑的滩涂地,朝着不远处一条隐约可见的土路走去。
土路边,果然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福特轿车,与汉廷那辆相似,同样不起眼。
车旁,靠着一个穿着黑色短打、身形精悍的男子,约莫三十上下,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的旧疤,平添了几分剽悍之气。
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看到秦副官搀着苏蔓笙走近,他吐掉嘴里的草茎,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苏蔓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并不带多少淫邪,却有种冰冷的、审视货物般的估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轻蔑与厌烦的复杂情绪。
这就是那个让中将不惜动用暗线、折了三十条兄弟性命去救的女人?
这就是让那位眼高于顶的顾家少帅神魂颠倒的苏家小姐?
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脸色惨白、浑身泥污、站都站不稳的弱质女流,一身脏兮兮的旗袍裹着,哪里看得出半分颜色?
就为了她和那个早就失了势、成了丧家之犬的苏家?
值吗?
他绰号“龙鳞”,是顾镇麟早年安插在南方一条隐秘线上的钉子,心硬手黑,见过太多生死,也深知这乱世中,人命和情义,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们这些活在阴影里的人,命是国家的,是组织的,可以死在执行任务的路上,可以死在敌人的枪口下,哪怕死,也要死得其所,死得像个爷们儿,死得有价值。
可那三十个兄弟,没死在正面战场,没死在锄奸行动中,却折在了一场因私情而起的、本不该发生的救援里,死得不明不白,悄无声息。
每每想起,他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
如今,大帅的命令,就是将这个女人和她那一家子“麻烦”送到这个隐秘的据点,之后,他们这条线上的人便会彻底撤离,抹去一切痕迹。
剩下的,就看苏家人自己的造化了。是隐姓埋名苟活,还是被仇家找到悄无声息地抹去,都与他们无关了。
这便是现实,冰冷、残酷,却无可辩驳。在更大的棋局和利益面前,个人的悲欢离合,渺小如尘埃。
秦副官自然也感觉到了“龙鳞”那并不友善的审视目光,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将几乎虚脱的苏蔓笙小心地扶进汽车后座。
苏蔓笙没有挣扎,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像一具被抽走了线的木偶,软软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只有微微颤动的、沾着泥污的长睫毛,显示她还醒着。
“龙鳞”坐进驾驶座,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沉闷的响声,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驶离江边。
秦副官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到苏蔓笙唇边。
“喝点水。”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笨拙的缓和。
这三天,饶是他心硬如铁,看着这个娇生惯养、原本该在学堂里捧着书本、在少帅庇护下无忧无虑的女子,吐得昏天黑地,走得脚底起泡,在漏雨的破庙里蜷缩着惊醒,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砚峥……砚峥……”的名字,醒来后却又只是睁着一双空洞流泪的眼睛望着黑暗……
他心里,并非全无触动。
那是一种混杂着些许不忍、些许唏嘘,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同情的复杂情绪。
他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身不由己,但这般柔弱又倔强,被卷入滔天巨浪中无力挣扎的,终究是少数。
但他很快便压下了这丝情绪。他是军人,军令如山。
大帅的命令是将人安全送到,他的任务就是执行命令,仅此而已。
至于这途中她的苦楚,她的眼泪,她的思念,都与他无关,也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轨道。
他能做的,无非是在不违背命令的前提下,偶尔放慢脚步,在她吐得虚脱时递上一壶清水,仅此而已。
苏蔓笙没有睁眼,只是凭着本能,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就着秦副官的手,小口地吞咽了几口微凉的清水。
水流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坐稳了。”
前面开车的“龙鳞”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随即猛地一打方向盘,汽车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崎岖、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朝着远处一片荒芜的、看起来像是废弃厂区的地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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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平,却是另一番光景。
阴森潮湿的北平警备司令部监狱深处,一间散发着霉味和血腥气的狭窄牢房里,苏城彪,这位曾经也算在北平商界叱咤一时的苏老爷,如今已不成人形。
他蜷缩在铺着腐烂稻草的冰冷石板地上,身上那件昂贵的丝绸长衫早已污秽破烂,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黑色的污渍。
花白的头发蓬乱如草,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双眼浑浊无神,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却也离死不远了。
肺痨在这个缺医少药、环境恶劣的牢房里,几乎是不治之症,迅速地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生命力。
一个穿着皱巴巴黑色制服的狱警,捂着口鼻,嫌恶地用脚踢了踢牢门,确认里面的人已经没了动静,又等了一会儿,才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伸手探了探苏城彪的鼻息。
片刻,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晦气”,然后快步离开了牢房。
不久,监狱办公区那部老旧的黑漆电话机响了起来。一个值班的副官接起电话,听了几句,面无表情地“嗯”了两声,便挂断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穿过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剩饭馊味的走廊,来到一间挂着“会客室”牌子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女人娇媚的笑声和留声机咿咿呀呀的靡靡之音。
副官推门进去,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阴冷的牢房简直是两个世界。穿着绸缎睡衣的刘铁林,正搂着一个穿着高开叉旗袍、烫着时髦卷发的妖艳姨太太,随着留声机里周璇软绵绵的歌声,在铺着厚地毯的客厅里摇晃着跳舞。
姨太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刘铁林肥硕的脖颈后轻轻划动,媚眼如丝。
副官对此场景早已见怪不怪,立正敬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刘铁林听见:
“报告大帅,牢里传来消息,苏城彪,死了。听说是肺痨,没熬过去。”
刘铁林搂着姨太太的腰肢,舞步未停,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肥肉横生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和厌弃:
“这么快就死了?真他妈不中用,晦气!找个人,拉到城外乱葬岗,随便烧了埋了,干净点。”
“是。” 副官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稍稍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大帅,苏城彪是死了,可苏家其他人……”
刘铁林停下舞步,松开姨太太,拿起旁边小几上的高脚杯,抿了一口里面猩红的洋酒,绿豆小眼里闪烁着精明而残忍的光:
“苏家?哼,苏家早就成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该榨出来的油水,何学安那老小子估计也榨得差不多了。不过嘛……”
他顿了顿,捏了一把身边姨太太丰腴的腰肢,引得女人娇嗔地扭了扭身子,才继续慢悠悠地道,
“苏家那个大小姐,苏蔓笙,不是被顾砚峥那小子金屋藏娇,弄到奉顺去了吗?”
他晃着酒杯,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淫邪与算计的油腻笑容:
“顾砚峥的女人……呵呵,听说还是个女学生,水灵得很。
老子倒想尝尝,这能让顾家大少爷神魂颠倒的娘们,到底是什么滋味儿。”
他说着,眼中厉色一闪,
“派人,悄悄去奉顺,摸清楚地方,给老子‘弄’回来。记住,要活的,要悄悄的,别惊动顾家那小子。”
副官心领神会:
“大帅是想用她,引苏家人露面?或者……引顾砚峥上钩?”
刘铁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哈哈一笑,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算你聪明!苏家人现在肯定像耗子一样躲着,拿这丫头当饵,不怕他们不冒头。至于顾砚峥……哼,那小子狂得很,仗着顾镇麟,几次三番不给老子面子。
要是知道他心尖尖上的女人在老子的床上……嘿嘿,那表情,一定精彩得很!
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在北洋那群老家伙面前装模作样!”
“大帅英明!” 副官连忙躬身奉承,
“那卑职这就去安排得力人手,潜入奉顺?”
刘铁林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去吧去吧,办漂亮点。记住,要活的,要悄无声息。老子等着……给顾大少爷,送一份‘大礼’!哈哈哈哈!”
放肆而阴冷的笑声,混杂着留声机里软绵绵的歌声,在温暖却令人窒息的房间里回荡。
姨太太又贴了上来,纤手抚上刘铁林的胸膛,声音甜得发腻:
“大帅~别管那些烦心事了嘛,咱们继续跳舞呀……”
刘铁林一把搂住她,继续随着音乐摇晃起来,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一条人命和一个女子悲惨的命运,只是晚餐吃什么一般寻常。
而远在南方潮湿晨雾中,那辆破旧的福特车,正载着心如死灰的苏蔓笙,驶向一个隐藏在废墟下的、不见天日的牢笼。
命运的阴影,如同这弥漫的雾气,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将她,也将更多相关的人,一步步拖向更深的泥沼与未知的险恶旋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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