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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暮别时分


冬日傍晚六点,天色已完全暗透。王家老宅偏院的卧房里,只亮着一盏罩着茜色纱罩的煤油灯,光线暖黄柔和,将一室家具陈旧的轮廓晕染得温柔。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汽和皂荚的清新气息,混合着孩童身上特有的、暖烘烘的奶香气。

苏蔓笙蹲在小小的搪瓷浴盆边,手里拿着柔软的细棉布巾,正细细地为坐在盆里的时昀擦洗。

水温刚好,时昀舒服地眯着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任由母亲温柔的手拂过自己光溜溜的背脊、胳膊和小肚皮。

水珠顺着他乌黑柔软的头发滴落,长长的睫毛上也沾了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时昀,乖,抬手。”

苏蔓笙声音轻柔,仔细擦过他每一根胖乎乎的手指。

时昀乖乖配合,仰着小脸看她,眼神纯净依赖:

“妈妈,香香。”

“嗯,我们时昀洗得香喷喷的。”

苏蔓笙笑了笑,用干爽的大毛巾将他整个裹住,抱出浴盆,放在铺了厚褥子的床上。她拿起一旁烘暖的棉布睡衣,动作熟练地替他穿上,系好盘扣。

又用另一条干毛巾,轻轻吸干他头发上的水分。

做完这一切,她将时昀搂在怀里,用梳子慢慢梳理他柔软微湿的头发。

孩子温热的身体依偎着她,带着沐浴后的清爽和全然信赖的温暖。苏蔓笙的心,却在这片温馨宁和中,一点点沉下去。

她垂下眼,看着儿子乌黑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时昀,妈妈今晚……要出去一趟。可能……要明天才能回来。

你今晚乖乖的,跟张婆婆睡,好不好?张婆婆会给你讲好多好听的故事。”

怀里的小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时昀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眼神清澈见底,里面的依恋和不安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没有立刻哭闹,只是伸出短短的手臂,紧紧环住苏蔓笙的脖子,将小脸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细微的颤抖:

“妈妈……你会不会……不回来了?像上次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捅进苏蔓笙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疼得她呼吸一滞。上一次不告而别,长达数月的分离,在孩子心里留下了怎样深刻的阴影和恐惧。

她喉头哽咽,用力抱紧怀中小小的、颤抖的身体,将脸贴在他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压抑的泪意和斩钉截铁的承诺:

“不会的,时昀。妈妈答应你,这次不会。

妈妈,一定回来,不会丢下时昀的。你相信妈妈,好不好?”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仿佛要通过这急促的语速,来增强承诺的分量,也说服自己。

时昀在她怀里安静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她的话,感受她怀抱的温度和心跳。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小脸依旧埋在她肩上,声音很小,却很认真:

“嗯。时昀相信妈妈。妈妈要说话算话。”

“妈妈说话算话。”

苏蔓笙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发誓。

就在这时,厅堂里那座老旧的西洋自鸣钟,发出了沉闷而悠长的“当——当——当——”报时声,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敲了整整七下。

钟声在寂静的老宅里回荡,穿透房门,清晰地传入卧房,敲在苏蔓笙紧绷的心弦上。

七点了。

时限已到。

苏蔓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强撑的平静。

她轻轻松开时昀,将他放在床上坐好,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烟灰色的长大衣,慢慢穿上。

大衣的料子很厚,却似乎抵御不了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寒意。她又拿起一条素色的羊毛围巾,松松地围在颈间。

做完这些,她走回床边,弯下腰,在时昀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绵长而轻柔的吻。

指尖留恋地拂过他柔软的脸颊,描绘着他精致的眉眼,仿佛要将这触感深深镌刻在记忆里。

时昀仰着小脸,看着她,大眼睛里映着煤油灯温暖的光,也映着她勉强维持的、温柔却脆弱的面容。他再次用力点了点头,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抓住她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妈妈早点回来。时昀等妈妈。”

“好。”

转身,快步走出了卧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刹那,她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又或许,只是她的幻觉。

她的脚步在门外顿了一瞬,指尖死死抠住了冰凉的门框,指节泛白。但她终究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早已僵硬酸痛的背脊,一步步走下了楼梯。

楼下厅堂里,张妈正不安地搓着手等着,见她下来,连忙上前,眼中满是担忧和不忍:

“蔓笙……”

“张妈,时昀就麻烦您了。”

苏蔓笙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走了。”

她不再多言,拢紧了大衣,径直走向那扇通往外界的、沉重的黑漆木门。冬夜凛冽刺骨的寒风瞬间呼啸而入,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她脸上,刀割一般。

门外,是无边的、沉沉的夜色,只有巷口那盏老旧的路灯,投下一圈昏黄模糊的光晕。

而在那光晕边缘,静静地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别克轿车。

车灯未开,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兽,沉默,却昭示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驾驶座的车门几乎在她踏出老宅门槛的瞬间被推开,陈墨一身笔挺的西装,身形利落地下车,绕到后座,为她拉开了车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规范而恭谨,如同执行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苏小姐,请。”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模糊。

苏蔓笙的脚步在冰冷的石阶上顿了顿。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扇透着暖黄灯光的窗户——

那是时昀的房间。

窗户上,映出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轮廓,似乎正趴在窗台上向外张望。

她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窒息。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转回头,迎着寒风,快步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在陈墨无声的注视下,她低声道了一句含糊的“谢谢”,便弯腰,钻进了温暖却令人窒息的车厢。

车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那扇窗户里透出的、最后的温暖灯光。

车子立刻平稳地启动,缓缓驶离巷口。

苏蔓笙几乎是立刻侧过身,脸紧紧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目光追随着车后那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王家老宅。

灰色的墙,漆黑的瓦,那扇透着光的窗……在她的视线里迅速后退,缩小,最终被街道的拐角和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没有动。

直到老宅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她才缓缓地、僵硬地转回身,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放在膝上,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地抠着大衣的布料边缘,留下浅浅的印痕。

苏蔓笙垂着眼,看着自己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心中一片荒芜的茫然。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像提线木偶般被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每一次短暂的团聚,都伴随着更深的分离恐惧和对下一次召唤的惶惶不安。

她像一个在悬崖边踩钢丝的人,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不知哪一步踏错,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连累她最珍视的人。

可是,她没有选择。至少,现在没有。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尽力……尽力去顺从他,去揣摩他那深不可测的心思,去满足他那忽冷忽热、时而残酷时而令人费解的要求。用她的顺从,她的隐忍,甚至她的……身体,去换取那一点点可怜的、可以回到时昀身边的“恩赐”。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她仅存的、微弱的光亮。为了这束光,为了能多看时昀几眼,多陪他几日,她可以忍受一切。尊严,骄傲,自由,甚至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心,都可以被碾碎,被践踏。

只要……能回去。

夜色如墨,前路茫茫。唯有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和心中那个小小身影的呼唤,是她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禁锢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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