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惊破晨梦
晨光未透,天际只泛起一层鱼肚似的青白奉顺公馆主卧内,暖炉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里浮动着情欲过后的甜腻与若有似无的、独属于苏蔓笙的冷梅气息。
地板上凌乱散落着男人的西装、衬衫、皮带,女人的丝质睡裙被揉成一团,搭在床尾的雕花栏杆上,
无声诉说着昨夜书房电话铃声响彻半夜时,此间是如何的春潮翻涌、抵死缠绵。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
顾砚峥走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意,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水珠沿着锋利的颌线滑落,没入扣得严整的衬衫领口。
他站在盥洗室门口,用雪白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目光却越过房间,落在宽大铜床上那隆起的一团上。
丝绸被褥下,苏蔓笙侧身蜷缩着,睡颜沉静,长发如海藻般铺散在枕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秀气的鼻尖和失了血色的唇。
她睡得很沉,昨夜他近乎掠夺的需索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连他起身沐浴的动静都未能将她惊醒。
顾砚峥看了一会儿,眼神幽深难辨。
他将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并未立刻离开,反而走到窗边的丝绒沙发坐下。
他并未像往常那样正襟危坐,而是以一种罕见的、慵懒甚至略带颓唐的姿态,将笔直修长的双腿抬起,随意搁置在面前的矮几上,整个人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靠背里。
就这样,隔着氤氲未散的晨光与暖意,静静地看着床上那抹身影,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布满裂痕的珍宝,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点虚假的宁静。
苏蔓笙其实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混乱而沉重,一会儿是汉口码头嘈杂的人声与冰冷的江水,一会儿是王家老宅阴森的回廊,
最后定格在一张哭泣的小脸上——
是时昀。
时昀在哭,伸着小手要找她,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时昀!”
她猛地惊醒,脱口唤出儿子的名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额上已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慌乱地撑起身子,丝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只穿着一件单薄真丝吊带睡裙的身子,晨光里,锁骨和肩颈上暧昧的红痕清晰可见。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绣着繁复玫瑰花纹的西洋壁纸,沉重的丝绒窗帘,燃尽的炭火壁炉,
还有……窗边沙发上,那个静静看着她的男人。
视线对上顾砚峥深不见底的眼眸,苏蔓笙混沌的脑子才渐渐清醒。
这里不是王家老宅那间厢房,是奉顺公馆,是他的卧室。
梦里的哭声犹在耳边,心口那处被生生剜去的空洞又开始隐隐作痛,带着冰凉的失落感,沉沉下坠。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也掩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与空茫。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并未逃过顾砚峥的眼睛。
他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随即恢复一贯的淡漠。他慢条斯理地将衬衫袖口最后一颗黑曜石袖扣扣好,修长的手指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向上,对着床的方向,轻轻勾了勾手指。
“过来。”
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的微哑,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蔓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浑身的酸痛提醒着她昨夜的疯狂,骨头像是散了架,私密处更是火辣辣地疼。
可她不敢违逆,甚至不敢有太多迟疑。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默默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真丝睡裙是极浅的藕荷色,薄如蝉翼,紧紧贴着她玲珑的身躯,晨光透过窗纱朦胧地照进来,几乎能看清里面起伏的曲线。
她没穿鞋,白皙小巧的脚趾因地毯的凉意微微蜷缩,一步步走向沙发,像一只被迫走向猎人的、脆弱又美丽的雀鸟。
走到沙发前,她停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砚峥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还伸着,掌心朝上。
他要什么?
喝水?
她下意识地瞥向矮几,上面只有空酒杯和烟灰缸,
要抽烟?
可烟盒和打火机都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她犹豫着,微微侧身,想去旁边的柜子上拿水杯。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玻璃杯壁——
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
天旋地转间,她已跌坐在一个坚实而炽热的怀抱里。
顾砚峥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他。
“你不是……要喝水么?我去……”
她惊喘一声,双手慌乱地抵住他熨烫平整的西装前襟,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我要你。”
顾砚峥打断她,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直白到残酷的欲望。
他指尖微凉,拂过她柔嫩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小巧的下巴,眼神深邃,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苏蔓笙吓得浑身一颤,抵在他胸前的手更用力了些,声音带了哭腔:
“我……我不行……” 昨夜实在太过,她全身还酸痛。
顾砚峥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他正要低头,攫取那微微颤抖的唇瓣——
“砰!!!”
一声巨响,主卧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重重砸在墙壁上,发出骇人的声响!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顾砚峥眼神骤然一凛,反应快得惊人。
在门被撞开的刹那,他已迅疾扯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件黑色呢子长大衣,手臂一扬,将苏蔓笙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军人般的利落与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
苏蔓笙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惊叫一声,又立刻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声音咽了回去。
她像受惊的幼兽,在黑暗的大衣包裹下,整个人蜷缩进顾砚峥的胸膛,单薄的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顾镇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焦急、试图阻拦的三姨太苏婉君,以及面色凝重、手握枪套的秦副官。
帅府的车连夜疾驰,他胸中憋了一整夜的怒火,在看到室内景象的瞬间,轰然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气血翻涌!
地上散落的男女衣物,床上凌乱不堪、褶皱深深的丝绸床单与被褥,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那股甜腻气息,
还有——
那个被自己儿子紧紧搂在怀中、用大衣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的女人!
虽然只看到一个纤细的、瑟瑟发抖的背影,但那身段,那被男人完全占有的姿态……
“顾、砚、峥——!”
顾镇麟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因极度愤怒而颤抖,额上青筋暴跳。
他一路疾驰,在专列上打了无数个电话无人接听的焦躁,看到那些照片时的震怒与耻辱,此刻全化作了滔天的火气。
这个声音……苏蔓笙在大衣下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这个声音,她死都不会忘记!
是顾镇麟!顾砚峥的父亲,北洋政府的顾大帅!
那个四年前,亲自出现在她面前,用冰冷而毋庸置疑的语气,逼她离开顾砚峥的男人!
那个与她做下交易,用一笔钱和承诺保障救出被日本人扣在牢狱中的父亲,换取她永远消失的男人!
那个曾用最轻蔑、最冷酷的语气对她说:
“即便是有了我顾家的骨肉,就凭你的身份,
我也不会让那孽种有机会生存在这世上,更何况是入我顾家的门!”
回忆如同淬了冰的潮水,汹涌而至,几乎将她溺毙。
那日书房里沉水香的气息,顾镇麟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的眼神,他身后副官递过来的那张冰冷支票……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她紧紧攥住手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试图用疼痛来遏制那灭顶的恐惧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她不能……不能被他看见!绝对不能!
“您老人家,学不会敲门是么?”
一片死寂的紧绷中,顾砚峥淡淡地开了口。
他甚至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将苏蔓笙紧搂在怀的姿势,只是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气得浑身发抖的父亲。
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您在帅府屋里‘办事’的时候,我都未曾打扰。
如今我在自己的地方,您倒是想闯就闯。”
“你——!”
顾镇麟被他这混不吝的顶撞气得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指着顾砚峥的手指都在哆嗦,
“混账东西!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未婚妻还在回国的飞机上,你就有心思在这里玩女人?!
顾砚峥,我告诉你,你立刻、马上,跟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断干净!
收拾好你的烂摊子,滚去码头接心栀!”
不三不四的女人……未婚妻……叶心栀……
大衣之下,苏蔓笙如堕冰窟,连最后一丝颤抖都僵住了。
他有未婚妻了?
他要结婚了?
对象是……叶心栀?
那个五年前在汉口教会医院,曾以“家属”身份,优雅从容地安排医护、打点一切,永远端庄得体、家世显赫的叶小姐?
原来……
真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不,或许从来就没有回去过。
从她签下那份协议,拿着钱登上离开汉口的火车开始,从她成为王世钊的四姨太开始,从她再次被他禁锢在这奉顺公馆开始……
她就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苏蔓笙了。
如今,她是什么?
一个顶着别人妾室名分、与有婚约的男人纠缠不清的、不三不四的女人。
那是她曾经最鄙夷、最不齿的身份,如今,她却成了其中一员,而且似乎,陷得比谁都深,都更不堪。
顾砚峥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竟还有心思低头,指尖轻轻拂过怀中人冰凉的脸颊,触手一片湿冷。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嗯?听见了?不三不四的女人。”
苏蔓笙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琉璃人偶。
“你——!”
顾镇麟被他这轻佻的态度彻底激怒,最后一丝理智也濒临崩溃。
他猛地抓起矮几上那个顾砚峥平日惯用的、产自景德镇的薄胎瓷茶杯,看也不看,狠狠朝旁边砸去!
“咣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茶杯在墙壁上炸裂,碎片和茶水四溅,一片狼藉。
“之前你在外面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我暂且不论!但从今天起,顾砚峥,你给我把这些莺莺燕燕清理干净!
心栀是我顾家认定的儿媳,是你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们很快就会结婚,婚后立刻搬回帅府!”
顾镇麟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剧烈起伏,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毁了这桩婚事,毁了顾、林两家的脸面!”
结婚……马上结婚……搬回帅府……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戳进苏蔓笙的耳膜,钉进她的心里。
最后一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她彻底怔住,连呼吸都忘了,只是呆呆地,透过呢子大衣纤维间隙,看着眼前一片模糊的黑暗。
顾砚峥垂眸,看着怀中骤然僵直、仿佛连最后一丝生气都被抽走的身体。
那之前还在细微颤抖的身躯,此刻冰冷、僵硬,了无生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娃娃。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更深的、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情绪,猛地窜上心头。
“出去。”
他抬起头,看向顾镇麟,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你这是什么态度?!” 顾镇麟怒极反笑。
“大帅!大帅!消消气,我们先下楼,让砚峥……让他收拾一下,有什么事下楼好好说!”
苏婉君死死拉住顾镇麟的手臂,急得脸色发白,又看向顾砚峥,眼中满是恳求,
“砚峥,你先……你先……”
“没什么好说的!”
顾镇麟猛地甩开苏婉君的手,指着顾砚峥,厉声道,
“顾砚峥,你今天就必须去机场,把心栀给我接到帅府!至于这个——”
他目光如刀,刮过顾砚峥怀中那团颤抖的阴影,嫌恶与怒意达到了顶点。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朝着那团阴影狠狠扔了过去!
“填!要多少,随便填!拿了钱,立刻给我滚出奉顺,滚得越远越好!”
那轻飘飘的纸片,却带着千钧的羞辱力道,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不偏不倚,“啪”地一声,砸在苏蔓笙被大衣包裹的后背上,然后滑落,落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我让你碰她了?!”
顾砚峥的怒吼,几乎是和那支票落地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直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慵懒讥诮的面具骤然碎裂,眼底瞬间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他周身的气压骤降,冰冷的杀意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连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他手臂肌肉紧绷,眼看就要将苏蔓笙放下,起身——
一只冰凉颤抖、却异常用力的小手,突然死死地攥住了他腰侧的西装布料。
是苏蔓笙。
她依旧埋首在他怀中,被他用大衣裹得严实,但那紧紧环抱住他腰身的双臂,那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几乎要嵌入他身体的力道,还有那在他胸膛处传来的、
细微到极致的、拼命压抑的摇头动作……
无一不在传递着一个信息:不要!不要!
顾砚峥动作猛地一滞,汹涌的怒火与某种尖锐的痛楚在胸中激烈冲撞。
他低头,只能看到大衣包裹下,她乌黑的发顶,和那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身子。
“大帅!您少说两句!秦副官,快!快扶大帅下楼歇歇!”
苏婉君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和秦副官一起,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冲上前的顾镇麟往外拉。
“滚开!我今天非要……非要……”
混乱的拉扯,愤怒的咆哮,恳求的劝解……各种声音夹杂在一起。
最终,房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用力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主卧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地上茶杯的碎片,散落的支票,凌乱的床铺,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与情欲气息,证明着方才那场风暴的存在。
顾砚峥依旧紧紧抱着怀里僵硬冰冷的人儿,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一点点,将她蒙在头上的、那件沾染了他气息的黑色呢子大衣,轻轻拉了下来。
晨光终于穿透窗纱,照亮了她惨白如纸的脸。
一双空洞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茫然地睁着,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然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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