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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血色相望


夜色,是裹着硝烟与血腥气的沉重帷幕,沉沉地压在三七团营地上空。

远处的炮火间歇地闪烁着橘红色的光,映得天边一片狰狞的暗红,也将这片临时救护所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呻吟与低泣是这里永不间断的背景音,混合着消毒水与死亡的气息,钻入每个人的毛孔。

其中一间充作手术室的杂物房门帘,被一只沾满血污、微微颤抖的手掀开了。

先出来的是林铮,他身上的白色罩衣早已被血和汗浸透成深浅不一的暗红色,脸上是极度疲惫后的灰败,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连步履都有些蹒跚。

他身后跟着同样疲惫不堪的助手李文,两人正低声交谈着术后注意事项,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李文一抬头,目光无意间掠过杂乱拥挤的伤员区,猛地定住了,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老师……顾、顾少将?!”

林继堂闻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是一怔。

只见在昏黄摇曳的汽灯光晕下,在横七竖八的担架和痛苦蜷缩的躯体之间,那个本应在前沿指挥部、甚至可能在更后方运筹帷幄的身影,竟单膝跪在污浊的地面上。

他脱去了将校呢大衣,只着挺括的深灰色军呢制服,肩章与领章在暗处依旧折射出冷硬的光。

此刻,他正低着头,专注地为一个腹部缠着染血绷带的士兵重新包扎。

那双惯于执笔签署命令、或在地图上指点江山的手,此刻动作却出乎意料地稳而利落,剪开脏污的旧绷带,清理创面,撒上珍贵的消炎药粉,再用干净的纱布仔细缠绕、打结。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越发棱角分明,沾上了几点不知何时溅上的暗红,眉头微蹙,不是面对军情时的冷峻,而是一种近乎凝重的专注。

周围几个能动的伤兵,都屏息望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林铮连忙快步走过去,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顾少将,让我们来就好,您身系全局,万金之躯……”

顾砚峥恰好打好最后一个结,闻言,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继林铮那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罩衣和疲惫不堪的脸上,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有关切,有敬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他缓缓站起身,军靴踩在沾染血污的地面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

“林老客气了。

在这里,只有伤兵和大夫,没有少将,也没有教授。不是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继堂眼下的乌青和干裂的嘴唇,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不容错辩的真诚,

“您辛苦了。”

林铮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疲惫与目睹无数生命消逝的沉重,仿佛在这简单一句肯定中得到些许慰藉。

他正要说什么,旁边另一间手术室的门帘,也在这时被掀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陆文渊。

他比林铮看起来更狼狈些,眼镜片上蒙着雾气与血点,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额前,脸上是手术后的虚脱与麻木。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擦镜片,目光却在不经意间,也捕捉到了伤员群中那抹过于醒目的深灰色挺括身影。

是顾砚峥。

陆文渊的手顿在了半空。

即使在奉顺,他也曾见过这位名声赫赫的年轻少将几面,

但此刻,在这尸山血海、人间地狱般的前线,看到本该居于指挥中枢的人物如此突兀地出现在最血腥、最混乱的伤兵营里,

军装染尘,甚至亲手为士兵包扎,那种视觉与认知的冲击,让他一时怔忡,忘了动作,也忘了疲惫。

紧接着,苏蔓笙也从门帘后走了出来。她刚刚完成最后一例清创缝合,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操作而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她先习惯性地环顾门口附近几名术后伤员的情况,确认他们生命体征暂时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抬手摘下早已被血污和汗浸得看不出原色的橡胶手套,扔进旁边盛放着废弃物的破桶里。

手套落入桶中,发出轻微的一声“噗”。

她揉了揉酸涩刺痛的眉心,抬眼却见陆文渊僵立在门口,目光定定地望着某个方向。

她有些疑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刹那间,仿佛周围的嘈杂、血腥、呻吟,乃至那永不间断的、隐隐的炮火轰鸣,都潮水般退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道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凌乱不堪的距离,隔着哀鸿遍野的伤员,隔着摇曳昏黄的灯光与飘浮的尘埃。

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将校呢军装,即便沾染了尘土与暗沉的血迹,依旧衬得他肩宽腿长,挺拔如寒松峭立。

然后,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缓缓地,转过了脸。

视线,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弥漫着血腥与药水味的空气中撞上。

这一次,距离比奉顺城任何一次偶遇或同行都要近。

近到苏蔓笙能看清他军装领口一丝不苟的风纪扣,看清他眉宇间笼罩的、比往日更深沉的疲惫与冷肃,看清他眼底那一片幽深的海此刻正翻涌着何种惊涛骇浪——

那里有未及散去的、对伤兵的凝重,有见到林教授时的敬意,而在触及她身影的瞬间,悉数转化为了浓得化不开的震惊、怒火,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深切的担忧。

他的眉头,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骤然蹙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苏蔓笙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连日来高强度的劳作、紧绷的神经、对惨烈伤情的麻木、对死亡的恐惧与抗拒……

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几乎要决堤而出。

她身上那件早已变成黑红斑驳抹布般的罩衣,她脸上来不及擦去的、不知是谁的血迹,她苍白如纸、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色,她凌乱的鬓发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一切都无所遁形。

林铮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回头看见苏蔓笙,眼中掠过了然与更深沉的疲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顾砚峥已有了动作。

顾砚峥的视线紧紧锁在苏蔓笙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沉重地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有说话,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然后,迈开了步子。

军靴踏过沾染血污的泥地,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气势,分开拥挤的空间,径直朝她走来。

周围的伤兵、医护,都不由自主地屏息,看着这位刚刚还亲手为他们包扎的少将,此刻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骇人的神色,走向那个刚从手术室出来的、满身血污的女医护。

苏蔓笙怔怔地看着他走近,看着他深邃眼眸中翻涌的怒意与担忧越来越清晰,直到他停在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种混合着硝烟、冷冽与某种独属于他的强烈气息的压迫感。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牢牢扣住。

“顾……”

她惊愕地低呼出声,下意识地想挣脱。

但那手掌的力道极大,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紧紧箍住她的腕骨,那力度甚至让她感到了轻微的疼痛。

可与此同时,透过那紧密的接触,她竟奇异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一丝几不可察的、压抑的轻颤。

那不是因为用力,而是某种更深沉、更激烈情绪的泄露。

他依旧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她无法读懂,然后便攥着她的手腕,转身,拉着她往外走去。

“顾…顾………”

她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上,那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沾着尘土和暗色。

她的视线顺着那手臂向上,落在他宽阔的肩背,挺直的脊梁。

一瞬间,某种奇异的情绪攫住了她。

连日来积压的恐惧、疲惫、面对血肉模糊时的无措、深夜被炮声惊醒的心悸、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责任……

在这坚实背影映入眼帘的刹那,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可以暂且倚靠的支点。挣扎的力道,悄然泄去。

原来,他在这里。

原来这几日炮火连天、她挣扎求存、奋力救治的地方,是他的战场。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漫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

奇异的安心。

她任由他拉着,踉跄地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道或惊诧、或了然、或茫然的目光。

林继堂将一切看在眼里,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恍然,仿佛许多之前未曾留意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他环顾四周,见众人还愣着,不由得提高些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与疲惫:

“该做什么做什么!伤员还等着!”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各自低头忙碌,只是眼角的余光,仍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两个消失在杂物棚阴影后的身影。

陆文渊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残留着血迹的纱布。

他透过模糊的镜片,看着那一蓝一白、一挺拔一纤细的两道身影,前一后,走向营地的阴影处。

顾砚峥的军装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苏蔓笙那身沾满血污、空荡的罩衣袍角,也被风轻轻吹起。

那景象,在这修罗场般的背景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不合时宜的……近乎相依的错觉。

他默默垂下眼,转身走向下一个需要处理的伤员,只是脚步,似乎比刚才更沉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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