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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烽烟照影


吉普车在三七团驻地外围一个急刹,轮胎在碎石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卷起一阵黄蒙蒙的沙尘。

车门猛地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尚未散尽的尘雾中跨出。

来人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尽管衣摆和锃亮的军靴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前线的泥土与硝烟痕迹,却丝毫无损于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历经硝烟淬炼的冷峻气势。

肩章上的将星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寒芒,帽檐下是一张轮廓分明、英俊却过分冷硬的面容,此刻眉峰微蹙,薄唇紧抿,深邃的眼眸里像是凝着化不开的寒冰,又似有暗流在冰层下汹涌。

他没有片刻停留,迈开长腿,步伐迅疾而有力地朝着营地深处、那一片临时搭建、气氛压抑的伤兵区域走去。

军靴踏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压迫的声响。

“顾……顾少将?!”

一个眼尖的老兵认出了他,惊得几乎失声,慌忙立正敬礼。

旁边几个卫兵也瞬间绷直了身体,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前线最高指挥官,竟在交战最激烈的时候,亲临这伤亡惨重、随时可能被炮火覆盖的前沿救护所?

那老兵回过神来,急忙对同伴低喝一声:

“快去告诉团长!”

宗祠内,气氛同样凝重。

秦大勇像头焦躁的困兽,在挂满烟尘的祖宗神主牌位下烦躁地踱步,时不时望向门外,又侧耳倾听远处那似乎永不停歇的枪炮轰鸣。

他在等,等前线突击队的消息,等那决定今日战局、关乎无数弟兄生死的捷报或噩耗。

“团座!团座!”

通报的士兵连滚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秦大勇心头一紧,以为是前线噩耗,猛地转身,额上青筋跳动,劈头就骂:

“叫你娘!叫!是不是前头……”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本应坐镇后方指挥部、运筹帷幄的身影,此刻正穿过宗祠那略显低矮的门槛,踏入这弥漫着烟尘与焦灼气息的厅堂。

外面的天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军帽下的面容在昏暗中不甚清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带着一种能穿透一切混乱的沉静力量。

“顾……顾少将!”

秦大勇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愣了一瞬,才猛地反应过来,几步冲到顾砚峥面前,急道,

“少将!您……您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这……这里太危险了!

赵德彪的迫击炮时不时就往这边打几发冷炮,流弹也不长眼!”

顾砚峥的目光在他焦急的脸上略一停留,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秦大勇的惶急:

“带我去看看伤员。”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宗祠内外几名闻讯聚拢过来的、面带惊愕与疲惫的军官和士兵,清晰地下令:

“传令下去,告诉前线所有将士,今日,我顾砚峥坐镇三七团。

让他们放开手脚打,务必给我拿下赵德彪!此战功成,我亲自向大帅为诸君请功,必有重赏!”

秦大勇闻言,精神猛地一振!

连日血战,部队伤亡惨重,士气难免受挫。顾砚峥此刻亲临最危险的前沿,这本身就是一个最强有力的信号!

“是!少将!”

随即转身,对旁边同样激动起来的副官吼道:

“听到没有?!立刻把少将的命令传达到每一个连、每一个排、每一个弟兄!少将看着咱们呢!

今天不剁了赵德彪那狗日的,咱们就没脸再见少将!”

“是!”

副官和几名传令兵热血上涌,大声应诺,转身飞奔而去。

一股不同于之前的、混杂着激动与狠劲的气息,瞬间在压抑的营地里弥漫开来。

秦大勇亲自引路,陪着顾砚峥往伤兵营走去,一路上语速极快地汇报着:

“……今天送下来的,比前几天更邪乎,好多都是被赵德彪那帮亡命徒的集束手榴弹和近距离开花弹炸的,

伤得又重又碎,军医们根本忙不过来,林教授他们从来了就没合过眼……”

顾砚峥沉默地听着,脚步不停,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的一切:

残缺的工事,疲惫的士兵,堆积的弹药箱,还有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味道。

越靠近那片用破旧仓库和窝棚临时改建的救护所,这气味就越发刺鼻,呻吟和痛苦的闷哼声也越发清晰。

当他们踏入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区域时,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的人崩溃。

到处是担架,是躺卧的人体,是染血的绷带,是痛苦的面容。

然而,当那些尚能移动的伤兵,或是挣扎着从血污中辨认出那道挺拔身影时,许多人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光亮。

“是……是顾少将!”

“少将来了!”

“敬礼!”

能勉强支撑着坐起的,努力挺直脊背,抬起缠满绷带的手臂敬礼;

躺着的,也竭力将手举到额边。那些被疼痛折磨得意识模糊的,也仿佛被这股无形的力量触动,茫然地望过来。

顾砚峥停下脚步,摘下军帽,对着这片被伤痛填满的空间,对着这些为他、为这个国家浴血奋战的士兵,郑重地、一丝不苟地回以军礼。

他没有说话,但那肃穆的神情,那标准的军姿,那沉静如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完整或残缺的脸庞,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强大的力量。

他走过一排排担架,时而停下,俯身查看一个重伤员的状况,低声询问两句;

时而拍拍某个轻伤士兵的肩膀,说一句“好好养伤”;

时而从旁边忙碌的医护手中接过水壶,亲手喂给一个嘴唇干裂的伤兵几口。

他的动作并不特别温柔,甚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但那专注的神情,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关切,却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能安抚人心。

顾砚峥一边走,一边用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搜寻着。

他在找那个纤细的身影,那个本该在安静校园或整洁医院里,此刻却出现在这修罗场的女子。

然而,入目皆是血污、绷带和痛苦的面孔,没有她。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腿部中弹、已做过初步包扎的年轻士兵身上。那包扎的手法干净利落,绷带缠绕的角度、松紧、结尾处打的那个精巧而牢固的结……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击中了他。

那是苏蔓笙的手法。

他曾在她练习包扎模型时偶然见过,当时还曾暗叹这女孩手巧心细,没想到……

他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常态,转向身旁的秦大勇,声音平稳地问道:

“手术在哪里进行?”

秦大勇连忙指着不远处两间相对独立、门口挂着染血布帘的杂物房:

“报告少将,条件简陋,只有那两间稍微加固过的房子充作临时手术室。

林教授和几位医生正在里面……”

顾砚峥抬眸望去。

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窗户用木板钉死,只留缝隙透光,门口人来人往,不断有浑身是血的伤员被抬进抬出。

布帘掀起时,隐约可见里面惨白的汽灯光晕,和影影绰绰忙碌的身影。

“咻——轰!”

一声尖锐的呼啸由远及近,紧接着是近在咫尺的剧烈爆炸!

大地猛地一颤,气浪卷着泥土和碎石噼里啪啦打在附近的窝棚上,那两间手术室的屋顶也簌簌落下大片沙土。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一缩脖子,或蹲下躲避。

爆炸的烟尘尚未散尽,一阵更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嘶喊就从外面传来:

“让开!快!”

一副担架被飞快地抬了进来,上面的人整个胸膛几乎被炸烂,鲜血汩汩涌出,人已昏迷。

抬担架的士兵满脸血污,急得眼睛通红。

顾砚峥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没有看一眼爆炸的方向。

他几乎在担架落地的瞬间就大步跨了过去,对旁边一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轻医护兵沉声道

“止血带!纱布!剪刀!”

年轻的医护兵被他的气势所慑,慌忙递过器械。

顾砚峥单膝跪在血污的地面上,利落地剪开伤员破烂的军服,露出那可怕的伤口。

他动作迅捷而稳定,检查出血点,按压,扎止血带,手法干净利落,丝毫不逊于经验丰富的老军医。

鲜血不可避免地溅到了他笔挺的军装和手套上,他却浑不在意,全神贯注于眼前的生命。

几乎同时,一名通讯兵猫着腰,从爆炸的烟尘中冲过来,在他身边立正:

“报告少将!前线电报!”

顾砚峥头也没抬,一边用纱布按住伤员肋下一个喷涌鲜血的伤口,一边冷静地开口,声音在周围的嘈杂与呻吟中清晰可闻:

“念。”

“是!一营已突破敌左翼第一道防线,正向其指挥部侧翼迂回!二营在滩头与敌敢死队陷入胶着,请求炮火压制坐标……”

顾砚峥手上动作不停,用牙齿配合单手,将绷带撕开合适长度,语速平稳地下达指令:

“电令江防炮群,坐标E7,H4,延伸覆盖射击,为二营开路。

告诉一营长,不必恋战,直插其炮兵观测所。

另,通知预备队三连,向前移动至二道沟,随时准备接应。”

“是!”

通讯兵快速记录,复述一遍,转身飞奔而去。

顾砚峥手下不停,已为伤员初步止住了最汹涌的出血,开始清理伤口边缘的碎布和污物。

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线条冷硬,沾着几点暗红的血渍,眼神却沉静如渊,仿佛此刻他并非身处血肉横飞、炮声隆隆的前沿救护所,而是在他那间挂满地图的指挥部里,只是随手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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