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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墨痕暗涌


奉顺

依旧是那个黄昏,只是雨已停歇。

铅灰色的云层被风吹开几道缝隙,漏下几缕疲惫的夕阳。奉天一号黑色的车身停在威廉街转角,距离那间“起士林咖啡馆”的橱窗,不过二十步的距离。

顾砚峥坐在后座,没有动。

车窗半降,空气中湿漉漉的水汽混杂着从咖啡馆门缝溢出的咖啡焦香,丝丝缕缕飘进来。

他能清晰看到那扇窗,那方桌,甚至依稀能看到她坐在那里的模样,

可如今那个位置靠窗,此刻空着。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在空无一人的桌面上,洁白的桌布反射着淡淡的金光。

终究没有下车。

车子就这样在渐浓的暮色中停了许久,直到一辆有轨电车“铛铛”地驶过,才将顾砚峥从凝望中惊醒。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回公馆。”声音再次响起时,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是,少帅。”

副官陈墨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稳无波。车子无声启动,缓缓驶离那条尚余咖啡香气的街道,将昏黄的街灯和空置的靠窗座位,一并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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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顺公馆内,却是一片难得的暖意。

厨房里飘出炝锅的香气,混合着糖醋汁的酸甜。

北洋大帅的三姨太苏婉君今日难得下厨,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家常软缎旗袍,外罩素色棉布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用长筷小心翻动着锅里的松鼠鳜鱼。

油锅里“滋啦”作响,炸得金黄的鱼肉浇上滚烫的糖醋汁,顿时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烟雾。

“孙妈,快,盛出来,趁热。”

苏婉君侧身让开,对一旁打下手的孙妈说道。

孙妈是顾家的老佣人,年轻时便在顾镇雄府里伺候,后来顾砚峥去国外,她也告老回了老家。

此刻她利落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鱼盛入青花瓷盘,又撒上几颗碧绿的青豆和切得极细的姜丝。

“太太,少爷一定爱吃。”

她笑着,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手上一只戴了几十年的银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庭院里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苏婉君眼睛一亮,连忙解下围裙递给孙妈:

“快,上菜吧。砚峥回来了。”

顾砚峥踏入公馆客厅时,暖黄的灯光与食物的香气同时将他包围。他正要脱下身上的墨绿色呢子大衣,便看到孙妈端着那盘糖醋鱼从厨房走出来。

“少爷,您回来了。”

孙妈脸上是熟悉的、慈和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岁月的痕迹,也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手中的盘子冒着腾腾热气,鱼身上裹着的酱汁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般的光泽。

顾砚峥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实的惊讶:

“孙妈?您什么时候来的奉顺?”

他快步上前,想接过盘子,却被孙妈笑着躲过。

“小心烫着您,少爷。我这老胳膊老腿还使得。”

她说着,已手脚利落地将鱼放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餐桌上。

还没等顾砚峥再问,苏婉君已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已摘了围裙,只穿着那身藕荷色旗袍,发髻松挽,鬓边插着一支简单的珍珠簪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砚峥回来了?”

顾砚峥转过身,惊讶之色更浓:

“三妈妈?您怎么也来了奉顺?”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将大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几步走上前。

苏婉君笑着伸出手,顾砚峥已很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引她到餐桌主位坐下。

“我来看看你,不成吗?”

她拉他在旁边座位坐下,仔细端详他的脸,眉头轻轻蹙起,

“你瞧你,这才到奉顺几天?

怎么瞧着眼眶都陷进去了,又瘦了不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她拿起白瓷汤勺,亲自从炖盅里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小心地放到顾砚峥面前。

“这汤我炖了三个时辰,最是暖胃。

晚上多吃些啊,瞧瞧我们砚峥,准是在外头光顾着应酬,没好好吃饭,受苦受累了。”

顾砚峥看着眼前这碗汤,乳白色的汤汁上浮着几点金黄的油花,莲藕炖得粉糯,香气扑鼻。

他心头一暖,脸上露出今夜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三妈妈每次都瞧我瘦了、苦了、累了。”

他笑着说,声音是难得的温和,

“您可不知道,我在奉顺这儿,多少人排着队想请我赏脸。

今儿这家的宴席,明儿那家的酒会,我都快吃不过来了。”

苏婉君被他逗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慈祥。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不受苦受累就好。”

她看着他把那块鱼肉吃了,这才放心地端起自己的碗。

这时孙妈已经盛好了米饭,用镶银边的木碗端过来。

“少爷,太太,趁热。”她将饭轻轻放在两人手边。

苏婉君接过话头,看向顾砚峥,语气认真起来:

“砚峥,我这回特意把孙妈请来了,往后就留在奉顺照顾你。

你可得答应我,好好吃饭,听见没有?”

她目光里满是关切。

顾砚峥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少有的顺从:

“好,三妈妈,砚峥听您的话。

孙妈做的饭菜,我一准儿统统吃完,绝不剩下。”

“这才乖。”

苏婉君笑了,眼角漾着欣慰,

“快动筷吧。这糖醋鱼是我新学的手艺,你尝尝。

还有这个栗子烧鸡,这个清炒时蔬……都是你爱吃的。”

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仿佛他还是那个需要人照顾的少年。

顾砚峥微笑着应着,低头吃饭。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在温暖的光晕里似乎柔和了些许。

他看着眼前这位并非生母、却待他如亲子的三妈妈,看着她为自己布菜舀汤时认真的模样,

心头那层因为咖啡馆而生的烦闷与冰冷,似乎被这寻常却珍贵的暖意,悄悄融化了一角。

夜幕彻底降临,公馆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晚餐后,苏婉君与孙妈在客厅里喝茶说着家常,顾砚峥则独自上了二楼书房。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绿色的铜座台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

顾砚峥坐在高背皮椅里,手中钢笔在摊开的文件上沙沙移动,批阅着白日积压的军务与政务。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归人的车鸣。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

副官陈墨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他走到书桌前,立正站好,双手将文件夹呈上:

“少帅,奉顺境内别克车的最终排查结果出来了。

已排除事发时段有确切不在场证明的车辆,按照您的要求,筛选重点集中在当晚七时至九时这个时间段内。”

顾砚峥停下笔,抬眸看向他。

陈墨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声音平稳地汇报:

“经过交叉比对车辆登记信息、车主及常驻司机口供、最终有三辆登记在册的别克轿车,在该时段行踪并未在府。”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纸页上的内容,继续道:

“第一辆,车牌‘奉·甲  3027’,登记车主为山东商会会长林谦。

但当晚林谦本人在天津参加商界晚宴,车辆及专职司机留在奉顺。

司机称车辆当晚送林谦的大太太去法租界打牌。。”

“第二辆,‘奉·乙  1158’,登记于楠别林苑名下,技监陈慧常乘。

该车当晚曾前往火车站方向,接的是陈慧的女儿秦岚,刚从国外回来。”

陈墨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清晰吐出:

“第三辆,‘奉·甲  2896’。”他抬眼,看向顾砚峥,

“登记车主为政务委员——王世钊。”

顾砚峥手中的钢笔,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水滴落下来,“嗒”一声,在洁白的文件边缘,晕开一个浓黑的圆点。

那墨点迅速洇开,边缘毛茸茸的,像一朵骤然绽放又迅速腐败的花。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灯泡轻微的嗡鸣。

雨夜、街灯、飞驰而过的黑色轿车、后车窗里一闪而过的侧脸……那些碎片般的影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被搅动、翻涌。

虽然那夜光线昏暗,车速极快,但某些东西,一旦见过,便会在潜意识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那个车牌……那特殊的排列,末尾那个“6”的写法……

一种几乎是直觉的熟悉感,伴随着一股冰冷的气流,从脊椎底部倏然窜起。

他缓缓放下钢笔,那支黑色的万宝龙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伸手,从陈墨手中接过那本文件夹。

纸张翻动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顾砚峥的目光落在那份打开的文件夹上,

一行打印的车牌号码,清晰映入眼帘:奉·甲  2896。

那几个数字和汉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

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摩挲着纸页的边缘,几乎要将那廉价的纸张揉破。

那个在帅府办公室里点头哈腰、递上财税账本的王世钊。

那个在家中宴请宾客、拥有五位姨太太的王世钊。

那个握着奉顺财政权柄、曾是刘铁林心腹的王世钊。

各种线索、猜测、疑窦,如同无数条冰冷的线,在这一刻,似乎隐隐地、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开始向一个中心汇聚。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因为这种无声的、却异常剧烈的思绪翻涌,而变得凝滞而沉重。

良久,顾砚峥才缓缓抬起眼,看向一直静静肃立等待的陈墨。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先前在晚餐时被温情融化的一丝柔和,早已消失殆尽,重新冻结成深不见底的寒冰,冰层之下,却有某种危险的暗流在无声涌动。

他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得如同冰棱断裂:

“去查王世钊。”

一字一顿,冰冷,决绝,不容置疑。

“是,少帅。”

陈墨立即躬身应道,声音沉稳,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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