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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烟雨赴约


隔日的奉顺,又笼在了烟雨里。

雨丝细密如织,将青灰色的天空与黛瓦白墙的街巷连成一片朦胧的水墨。

女中宿舍楼在雨幕中静静矗立,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苏蔓笙是被远处隐约的电车铃声唤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头脑昏沉,眼皮发涩。

昨夜她到底没忍住,还是从樟木箱底取出了那两本医书。

昏黄的台灯下,她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开那本《医学微生物学纲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流连在那些不属于她的字迹上。

顾砚峥的注解,与他本人一样,清晰、锋利、直击要害。

他用简洁的英文或中文,在复杂的术语旁批注,有时是更易懂的解释,有时是关联知识的提示,甚至在某些实验步骤旁,还标注了更优化的方法。

他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又奇异地与她娟秀的笔迹相辅相成,仿佛一场跨越时空的无声交谈。

她看着看着,时而豁然开朗,时而陷入更深的思索,竟不知时间流逝。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蟹壳青,台灯油尽,她才惊觉一夜将尽,赶紧吹熄灯盏,和衣躺下,脑子里却还盘旋着那些线条、注解。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交织着书页上的英文单词和那双深邃的眼睛。

醒来时,宿舍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雨声淅沥。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枕边那只小巧的银壳怀表—

掀开表盖,时针与分针的位置让她瞬间清醒,惊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

下午……三点?!

坏了!

顾砚峥昨日说,今日下午两点,威廉街,起士林咖啡馆!

她竟睡过了头,整整迟了一个小时!

苏蔓笙的心猛地一沉,慌乱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从小到大,她最重诺守信,从不曾这般失约于人,何况对方是……

是顾砚峥。

那个仅仅一个眼神就让她心慌意乱的人。

她手忙脚乱地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得了。

冲到盥洗室,用最快的速度洗漱。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对着模糊的镜子,她胡乱梳理了一下睡得有些蓬乱的短发。

打开樟木箱,她几乎没怎么挑选,手指直接掠过那几件常穿的素色旗袍,落在箱底一套月白色短褂和藏蓝色长裙上。

这是今年生辰时,大哥托人从上海给她捎来的新式学生装,料子是上好的府绸,裁剪合体,她却因觉得过于“摩登”而一直没怎么穿过。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她迅速换上。

短褂是立领斜襟,镶着同色的细牙边,长裙是及踝的百褶裙,走动时裙摆如水波流动。

又套上一双洁白的玛丽珍皮鞋,鞋头圆润,扣带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最后,她抓起床上那个米白色刺绣提花挎包——

犹豫了一瞬,她将那个深蓝色丝绒笔袋匆匆塞进包里,也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宿舍门,冲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一路小跑,皮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宿舍楼里回荡。

长廊两侧的玻璃窗外,雨丝斜斜飘落,将庭院里的芭蕉洗得翠绿欲滴。

她心里又急又愧,只盼着他还未离开,

或者……

或者已经离开,那样她或许会松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必定是更深的自责与失落。

奉顺女中的铁艺大门紧闭着,平日里守门的张大爷正坐在门房里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隐约传来。

门外的老槐树下,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雨水顺着光亮的车顶滑落。

而槐树旁,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随意地倚着树干。

顾砚峥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英式西装,剪裁极佳,衬得他肩宽腰窄,线条利落。

里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纽扣,露出清晰的喉结。

他没有打伞,细密的雨丝沾湿了他梳得整齐的黑发,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额前,反而减弱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他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里似乎把玩着什么小物件,目光落在腕间的手表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一抹暖色调的身影,如同一道轻盈的光,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他抬眸望去。

烟雨迷蒙中,苏蔓笙正从长廊那头跑来。

月白色的短褂在灰暗的背景中格外醒目,藏蓝色的长裙随着她的跑动荡开优美的弧度,白色的玛丽珍皮鞋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

她跑得有些急,一手按着挎包,一手下意识地拢着被风吹乱的鬓发,脸颊因奔跑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像初绽的桃花瓣。

顾砚峥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她终于……记起来了?还是终究,鼓起了勇气?

他站直身体,将手中把玩的银质打火机收回口袋,然后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女中紧闭的铁艺大门前。

他没有试图进去,只是将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好整以暇地,望着那个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欣赏。

直到苏蔓笙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门内,隔着铁栏杆,才猛地看见了门外雨中的人。

他站在那里,肩头已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却依旧身姿挺拔。

见她望来,他甚至还挑了挑眉,隔着雨幕,对她做了个“看表”的手势,无声的询问中带着明显的戏谑。

苏蔓笙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慌忙对门房里的张大爷喊了一声:

“张爷爷,我出去一下!”

然后手忙脚乱地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跑了出去。

站在顾砚峥面前,微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她才稍微冷静了些,但心跳依然快得不像话。

她微微喘着气,抬头看他,声音因奔跑和紧张而有些不稳:

“顾……顾同学,对不起,我……我起晚了。”

顾砚峥站定了,双手重新插回西装裤袋里,目光自上而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今日的她,与往日穿着统一校服的模样截然不同。

月白与藏蓝的搭配清新雅致,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那身合体的剪裁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纤细腰身和玲珑曲线,白色的玛丽珍鞋又添了几分乖巧的书卷气,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家教良好的书香门第小姐。

他眼底的兴味更浓了些。

“苏同学,”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你迟到了。”语气平淡,却让苏蔓笙更加无地自容。

“抱歉,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溅到的泥点。

“昨夜……”顾砚峥拖长了语调,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肩膀,慢悠悠地问,

“看书看晚了?”

苏蔓笙惊讶地抬起头,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脸更红了。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低低地轻笑出声。

那笑声不似往常的冷冽,带着点胸腔的震动,在这雨声中竟有几分悦耳。

“猜的。”

他简短地回答,并没有追问她看的是什么书。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别克车,

“走吧,苏同学。约好的咖啡,看来要改成下午茶了。”

苏蔓笙连忙点头:“好……好的。还是……还是我请。”她想起自己的承诺。

“嗯哼,”

顾砚峥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走到车边,十分绅士地替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请吧,苏同学。”

“谢谢。”

苏蔓笙小声道谢,弯腰坐进车内。车内的空间比想象中宽敞,真皮座椅柔软,带着淡淡的皮革和烟草混合的气息。

她刚坐稳,顾砚峥也弯腰坐了进来,就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将淅沥的雨声隔绝在外,车内顿时成为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雪松与书墨的气息瞬间变得浓郁,丝丝缕缕地将她包裹。

苏蔓笙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手指紧紧攥住了挎包的带子。

除了大哥,她从未与任何年轻男性靠得这样近过,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上未干的细小水珠,能闻到他身上除了书墨香外,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某种香水冷冽尾调。

顾砚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与僵硬。他侧过头,看着她几乎要贴在另一侧车门上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光芒。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朝她倾身过去。

苏蔓笙吓得低呼一声,整个人猛地向后缩,背脊紧紧抵住了车门,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鹿。

顾砚峥却只是伸手越过她,拉开了她那一侧车窗的帘子。

然后他便坐回了原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目光却在她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

苏蔓笙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脸颊更烫,却又不敢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又往左边缩了缩,几乎要嵌进车门里。

心中暗暗懊恼,自己怎么在他面前总是这般失态。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模样,眼中那点戏谑的笑意慢慢淡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没再出言逗她,而是将视线转向了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只有那放在膝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着光滑的西装面料,泄露了主人内心或许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思绪。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余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沙沙的雨声。

苏蔓笙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又被另一种莫名的、微妙的氛围笼罩。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人,只见他侧脸线条冷硬,下颌微微绷紧,正望着窗外某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敲击膝盖的指尖,节奏稳定,却仿佛敲在了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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