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鱼太警,钩不住真货
李青云指尖沿茶杯沿缓缓一划,声调平缓如常,却字字入耳:“让小刀去城西新开的那个黑市,摆摊做生意。”
“再让老刀把子出面,走一趟马腾那儿,递句话……说有‘硬货’要进场,按黑市规矩,该交的份子一分不少,该拜的山头,一个不落。”
贾三彪子垂首应下,可刚直起半截身子,又忍不住抬眼:“三爷,小刀卖什么?那地方是马腾和郑森的地盘,寻常杂货,掀不起水花。”
李青云端起茶杯,吹开浮叶,浅啜一口,目光抬起来时已无温度:“军火。”
“嘶……!”
两人呼吸一滞,脊背霎时绷紧,冷汗无声爬满后颈。
军火?
在一个由市政干部暗中操盘、公然倒卖统购物资的黑市上,公然摆军火摊子?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把绳套好,等着对方自己把脖子伸进来……彻头彻尾的钓鱼执法!
贾三彪子脑子转得极快:黑市卖粮、卖布、卖西药,顶多算挖国家墙脚;可一旦冒出军火交易,性质立马翻天……从投机倒把,升格为私藏军械、勾结走私、危害国家安全!更关键的是,三爷这一手,绝非马腾之流弄几杆老旧步枪充数的虚招,而是真货实弹,整批入场。
届时,别说一个宣传处长,便是郑森身后牵着的整个利益网,从粮库主任到供销社科长,从物资局调度员到运输车队队长,谁都逃不过去。一抓一串,一钉一窝,根须尽断。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三爷……高啊!可万一马腾胆小,不敢接这摊?要是当场把小刀轰出来,这局……是不是就空了?”
李青云冷笑一声,指尖在杯沿轻叩两下,茶水微晃,他抬眼望过去,眼神里没半分波澜:“赶出来?哪有这么容易。”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敲进木头里:“他不许摆摊,那就照黑市的老法子来。”
“强龙压不住地头蛇,进门先过筛……西城黑市若不让小刀进场,那他手里的货,就别想再带出去。马腾既然管着库房,这批东西,干脆全留给他‘代为保管’,让他慢慢吞、慢慢嚼。”
贾三彪子一愣,喉结动了动,后颈倏地绷紧:
狠,真够狠的。
马腾本就是个见利忘命的主儿,如今手里攥着黑市进出的钥匙,冷不丁撞上军火这种掉脑袋的硬货,哪还顾得上报?只会往库里塞、往私宅藏、往熟人手里倒,图快钱,图后路。只要他伸手接了,哪怕只摸一下、点一次数、记一笔账,铁证就坐实了……整条线,立刻塌一半。
话音未落,明安已悄然扯了下贾三彪子衣角,上前半步,语调沉稳:“三爷放心,这事我亲自盯。”
他略一顿,接着道:“外围布控由我带队,谁进、谁看、谁问价、谁验货、谁付款、谁提货,全记清楚,全程留痕。”
“正好仓库里还堆着一批换下来的旧装备,积压久了也是白占地方。这次顺手清一清,既省事,又能让黑市私藏军火的事,板上钉钉。”
李青云颔首,目光沉静:“好。老明,你回去跟小羽通个气,让他从安全部抽几个信得过的,暗中配合你。”
“等收网那天,人赃俱在……该抓的抓,该查的查;若有不便露面的,你自行处置。”
贾三彪子与明安飞快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对方眼里是什么:不是惊,是寒;不是怕,是服。
这一招不出声,却把刀口对准了整张网。三爷要掀的,从来不止西城黑市那一摊,也不单是马腾和郑森两个名字。看他眼下这副神情,这事一旦开弓,箭头所指,怕是要穿几层皮、掀几块砖。
“正巧,都搁这儿呢。”陈玥瑶拎着两个布袋进来,身后跟着俩啃酱牛排的小家伙,腮帮子鼓鼓囊囊。
“彪哥,给小翠嫂子的羊奶粉、辽参、鱼胶,拿回去给她补身子。”
“老明,没给你羊奶粉……那是孕妇喝的,给你备了几桶牛奶粉,给孩子和嫂子喝;另有一桶壮骨粉,老爷子腰腿不好,你带回去熬汤用。”
“还有三哥捎回来的桂圆、香蕉,加上今儿下午家里做的酱牛肉。”
明安和贾三彪子立马应声:“谢谢夫人。”
两人都是李青云身边贴身多年的人,喊一声“夫人”,不越界,不生分,是规矩,也是心气儿。
俩孩子踮脚把带骨酱牛排放到李青云嘴边:“三锅尝尝!这肉可香啦!”
李青云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嗯,这酱牛肉确实地道……是芸姐来的?”
陈玥瑶点头:“昨儿跟她说了,让她今儿来搭把手。你走后没多久她就到了,端了一锅老汤,还带了药包和调料包,半头牛全炖进去了。”
“不然咱家谁能整出这个味儿?你瞅瞅这俩小的,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晚饭时分,李家爷们陆续回了家。后院小餐厅灯亮着,暖黄光晕笼着八仙桌:一盆牛排炖萝卜、一盘拍黄瓜、一碟酱牛肉、一小碟花生米、一盘尖椒土豆片、一盘蘸酱菜……菜色家常,量不大,但热气腾腾,下饭也下酒。
桌上四人:李青云、李镇海、李镇江、郑耀先。筷子夹菜,话却一句没闲着。
李青云刚把小刀进场、以军火引蛇、顺势拿下马腾和郑森的打算说完,便转向父亲,语气恭谨:“爸,我琢磨的是这么个路子,您听听,有没有哪里没兜住?”
李镇海慢饮一口小酒,放下盅子,摇头笑了笑:“老儿子,你心思密,手段利,方向没错。可有句老话,爹得再跟你提一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火太旺,汤易干;劲太足,弓易断。”
“西城黑市才开了几天?满打满算,半个月不到。台子刚搭,规矩刚立,人气刚聚,还没分过一分钱呢,你就想着一棍子打死?”
他又夹起一块酱牛肉,细细嚼着:“你想想,现在黑市里跑的,多是街坊小贩、胆大的散户、凑热闹的老百姓。真正有靠山、有根子、牵连深的,哪个敢这时候跳出来?”
“大鱼都在底下蹲着,看风向,看动静,看这买卖能不能活过下个月。”
“你现在动手,顶多抓几个看场子的、摆摊的、倒一手的小货主,最多捎上马腾本人。郑森那小子,一句话就能推干净……‘不知情’‘被蒙蔽’,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背后粮库、供销社、物资局那些真动手脚的,一个都碰不到。你这是惊了蛇,蛇一钻洞,再想掏,就得挖地三尺。”
李青云稍顿,随即点头:“那咱们就往下挖……顺着藤,总能摸到瓜。”
一旁李镇江立刻接上,笑着摇头:“老侄儿,听见没?我说啥来着?你这啊,还是嫩……火候差那么一截!”
“论动手擒人、论对付觉醒者、论境外那些暗桩密网,你确实是一把硬手,旁人难及;可这是四九城……自古官场如棋局,地下如蛛网,弯绕多、门道深。你那套直来直去、挖根刨底的法子,在这儿还欠三分火候。”
“这事别光问你爹,得找你六叔拿个主意。鬼子六当年在敌营里钻进钻出,大鱼小鱼都钓过,明坑暗阱都趟过。他一句话,顶你琢磨十天。”
李青云闻言,立刻扭身朝郑耀先坐的方向微微前倾,手里筷子还没放下,就已咧嘴笑开:“六叔,您老指点指点侄儿!”
郑耀先不紧不慢夹起一块带筋的酱牛肉,送进嘴里,慢嚼细咽,喉结微动,舌尖轻抵上颚,眯眼品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不高,却句句压着分量:
“别说,这野牛肉做的酱肉,筋络足,咬劲实。不像圈养的牛,软塌塌没骨头。你得含住、嚼透、沉住气,滋味才一层层泛上来。急着吞,香没尝到,倒卡牙、噎嗓。”
他搁下筷子,抽出一方素净手帕擦了擦嘴角,目光一沉,直钉在李青云脸上,字字清晰:
“三儿,记牢这一句……钓鱼,等浮标沉底;围猎,等兽入圈;黑市,就是一口浑塘。你现在撒饵,水太混,鱼太警,钩不住真货。”
“才开半个月,对外没立住招牌,对内没压住阵脚。谁在背后撑腰?靠山硬不硬?三天两头会不会被查?没人说得清。”
“眼下虾米扎堆,大鲤鱼躲着不出,老龙王连影子都不露。马腾是前台递货的手,郑森是幕后摇扇的人,上面还有没有更粗的线头?”
“粮库归谁管?调拨谁批的?布匹药品从哪条口子流出来?外汇黄金最后进了谁的账?那些穿制服的,分了几成利?这些你全摸不到。更要紧的是……他们盯不盯你运回来的粮食?”
“现在让小刀去卖军火,看着像设饵,实则太招风。”
“马腾一见是军火,第一反应未必是贪,很可能是怕……转身就报上去,划清界限,你这局当场散架。就算他敢收,风声一起,上头立马推他出去顶缸,自己抽身干净。你抓一个跑腿的,断了一整盘棋。”
李青云后颈一紧,脊背渗出薄汗,脱口道:“六叔说得是!我光想着罪名够重、证据够硬,就能自己起案子、自己查,只要牵得够广,小事也得当大事办。”
郑耀先端起酒盅,浅抿一口,接着往下说:
“所以,得等。等它‘入味’,等它‘长大’,等它‘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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