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既然能扛事,就别闲着
但怎么谈、怎么压、怎么落地,自有几位老爷子去掰手腕。他只管出手、抓人、交人……其余的,一个字不掺和。
李青云离开办公室,顺路拐上二楼计算机室扫了一眼,确认无异常,才转身下楼。
刚踏到一楼台阶,就见张主任蹲在廊柱旁抽烟,烟头明明灭灭。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头,笑着招呼:“哎哟,老弟,可算等来你了!”
李青云抬眼问道:“张老哥,找我有事?”
老张点点头:“老弟,跟我走一趟。”说完转身朝食堂方向迈步。
李青云没多问,跟了上去。到了食堂门口,老张从墙角拎起一只粗麻袋,解开绳扣,往地上一倒……白亮亮的米粒滚落出来,颗颗饱满,泛着润泽光,是地道的东北粳米。
“昨儿晚上在西边新开那处黑市淘来的。”老张蹲下身,用指头拨弄两粒,“这品相,不该出现在那儿。本打算报给聂首长,可您记得上回他说过的话吧?查事,您是行家。我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得先跟你通个气。”
李青云俯身抓了一小撮,拈起两粒放入口中,慢慢嚼。米香厚实,微甜带韧,是去年秋收的新陈交界粮……今年新稻未碾,它不算陈,也不算鲜,但确确实实压得住仓、经得起挑。
他咽下,又捻起几粒,在掌心摊开细看:粒形齐整,腹白浅,透光见脂,指尖一搓,米粉沾肤,清香直钻鼻腔。搁在国营粮店,这是特供级,寻常人排队也未必能见一袋。
“这米,不寻常。”他把米拢回袋中,“今年喊丰收,可统购统销卡得死,东北产的上等粳米全由省里统调,指标到县、到库、到站,连调拨单子都得盖三道章。正经渠道,一粒也流不到黑市。”
张主任蹲在地上,烟卷烧了半截,灰堆得老长:“我也这么想。那黑市就在西城旧仓库区,才开了不到十天,动静不小。不光大米,还有精白面、豆油、轴承、铅丝、搪瓷盆……全是眼下难见的东西。”
“卖的人嘴紧,只说是‘关外来的’,再问就摇头。我怕不是有人把统购粮截了道,绕开计划,偷偷运进来卖。小事也就罢了,粮食是命根子,这么大体量冒出来,绝不是底下人胆大包天就能干成的。”
李青云伸手提了提麻袋,沉手。这一袋少说三十斤,对方手里,怕不止这点货。
“张老哥,你做得对,没声张。”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聂爷爷那边正推大事,这事我接了。你别再露面,更别再去西边,先锁好这袋米,谁问都不提。”
“我回头派人摸清楚西城黑市的底……谁在背后搭台,粮从哪条线进的,经了几道手,牵了多少人,运了多少趟。”
“对了,这米,多少钱买的?”
“四毛五,不要票,一人限买二十斤。”张主任应得快,“我藏严实了,钥匙随身带着。”
李青云应了一声,没再说话。走私粮食是重案,这种等级的大米,背后必有成体系的转运、仓储、分销和掩护。
昨晚父亲才刚点过:市政那边养了个白手套在西边倒腾物资,让他别碰。可没说,连特供级粳米都敢往黑市甩。
若只是倒点玉米碴子、红高粱、普通白面,睁只眼闭只眼也无妨;真要是动了储备粮、军供粮、特需粮……那就不是生意,是踩红线。
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外走去。赛冲阿已候在门口,几人上了伏尔加,车轮碾过研究所青砖路,一路向南。
“老塞,叫明安和贾三彪来。”车停稳后,李青云开口。
赛冲阿点头,伏尔加还没熄火,人已跳上旁边一辆吉普,扬尘而去。
李青云回到三进院,躺椅旁的小泥炉正咕嘟冒泡。他添水、煮沸、烫杯、注汤,一杯普洱沏得浓淡适中。
陈玥瑶端着搪瓷缸出来:“三哥,忙完了?”
“嗯。”他抿一口茶,“三彪子待会儿到,你给小翠备点能吃的补物,他顺路带走。”
“羊奶粉还剩四罐,全留着;香蕉、桂圆、鱼胶、辽参,各称两斤。”她顿了顿,“够不够?”
“够。你定。”
半小时后,贾三彪和明安一前一后跨进院门,立定:“三爷!”
李青云抬手示意:“茶自己沏。”
两人熟门熟路,揭开茶罐,各取一撮蒙顶甘露,热水一冲,香气即起。
“彪子,”李青云放下茶杯,“西城那个黑市,谁在主事?”
贾三彪立刻答:“马腾,市政宣传处处长。但他是明面上的幌子,背后是市政的人。我亲眼见过郑森……市委办公室主任……跟他一道进过旧机车厂那片仓库。”
李青云吹开浮沫,茶汤清亮,眼神也清亮:“马腾、郑森……一个管嘴,一个管笔,倒选了个好地方。西城空下来后,那一片,早没人盯着了。”
贾三彪往前半步,压低嗓音:“三爷,那地方真不是盖的……开张才八天,夜里十点以后,车灯一串接一串往里拐,门口有人盯梢,生面孔靠近五十米就有人迎上来问话。”
明安接上:“我昨天绕后墙转了一圈。里面摆的货,不挂牌、不标价,全是凭关系拿货。一袋米、一桶油、一箱轴承,都是现结现走,连秤都不过。”
李青云抬眼:“都有什么?一样样说。”
贾三彪子语速不快,字句清晰:“头一样是粮食……东北的长粒香米、小站稻、头道白面,全是国营粮库直出的一级货,没掺过陈粮、碎米,更不是粮店柜台上那种混着麸皮的次等品。”
“接着是油糖果脯:豆油、芝麻油、红糖块、细冰糖、蜜饯枣、霜柿饼。还有几样得用外汇券兑的洋货……法国红酒、古巴雪茄、英国奶粉、巴西咖啡,黄金也收,大黑十在那儿根本当不了钱使。”
“布匹也不少:灯芯绒、涤棉布、细帆布、进口印花布。这些原本得拿整本布票加单位介绍信才批得下来,有些连厂长都未必能经手,现在直接摆摊收现款。”
“搪瓷盆、暖水瓶、胶底鞋、雨衣、手电筒、干电池……这类日用百货就不提了。连工业用的铜线、钢丝、车床小配件,都成捆成箱往外流。”
“最扎眼的是西药……青霉素针剂、阿司匹林片、磺胺类消炎粉,全是医院药房锁在铁柜里、凭主治医师签字才能领的紧俏货,现在就在西城那片空场子上,明码标价。”
李青云指尖在躺椅扶手上轻叩两下,声音不高:“粮、布、工业料、西药……全是统购统销的命脉物资。这么大动静,市里那帮人是嫌脑袋太沉?”
“铜线这东西,能绕电台线圈,能改短波接收器。老特课的人只要拆开一台旧收音机,加两圈铜线,就能把信号放大三倍,跟境外联络……这种东西怎么敢放任它进黑市?”
贾三彪子点头:“对,三爷。这些不是零敲碎打偷出来的,是整仓整库往外卖。马腾挂着宣传处长的牌子,实际就是前台收钱、镇场子的幌子;拍板定调的是郑森,背后连着粮库、供销社、物资局三条口子。”
“胆子大到敢喊口号:‘有钱有金子,四九城没你买不着的东西’。老百姓不敢进,进去的要么是干部家眷,要么是倒腾票证的掮客,再就是外地来采办的采购员。”
“还有……他们卖枪。”
李青云眉峰一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只把杯子轻轻搁回小几上,声响清脆。
“你们两个继续盯。不露脸,不惊动,每天进出什么货、谁经的手、仓库在哪、夜里几点交易,一条不落,记全。”
“我要的不是零碎,是一本账……从进货单到分赃账,从验货人到运货车号,都得齐整。”
他心里清楚,这事得先跟父亲通个气。安全部那边若有部署,自己这边贸然出手,容易搅乱全局。
明安这时开口:“三爷,前晚弟兄们守西城黑市,发现另外两拨人也在盯梢。一拨穿便装,袖口有市局暗标;另一拨动作利索,走路不带声,像是内卫的人。咱们的人没跟内卫打过照面,不敢断言。”
李青云颔首。明安手下专理遗老旧部与江湖事务,而跟内卫打交道的,向来是小羽那一组。当然,还有赛冲阿带着八条汉子组成的机动队……哪缺人哪补上,从不掉链子。
贾三彪子顺势接话:“三爷,老刀把子那个孙子,小刀,您还记得吧?”
“记得。”李青云应得干脆,“他不是归你管么?最近在忙什么?”
“正经做事。”贾三彪子答得利落,“上回西城黑市摸底,是他带人踩的盘,前后三天,没惊动一个岗哨,回来报的细节比咱们原先估的还准三分。”
李青云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只听他慢声道:“彪子,你这话里,倒像是替他递荐帖。”
“既然能扛事,就别闲着。趁早派出去,见见风浪,也挣点实绩。”
贾三彪子腰身一矮,拱手:“全听三爷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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