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
随着青年缓缓走出县廨。
怒火和悲愤在心头燃烧！
他并不是生气那赵县尉对自己的鄙夷和挑衅。
而是诧异于人命何时廉价到了如此程度，而自己以往竟然一直都未曾发现，他难过的不是赵县尉对自己出身的否定和鄙夷，而是县廨对堂堂灭门惨案的漠视。
实际上，在今天之前，林无心从未想过要改变这个时代什么……
这里本就是技术落后的古代。
在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年代。
明哲保身能够让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是最大的满足和幸福。
为官者尸位素餐多如牛毛，更没有什么人追求所谓的真相。
很多时候一些案件的发生，最后结果都是民不举官不究。
林无心跟官场也没怎么打过交道，更不想涉猎其中和他们打交道。
直到，昨夜的薛府灭门惨案！
现在，那个小女孩死不瞑目的惨状，林无心都历历在目。
那个小女孩才那么豆大丁点，却被闯入的贼人残忍杀害，全家被灭。
她甚至都没好好感受过这个世界。
来这一遭，甚至连个完整快乐的童年都没能全部拥有，便是被人剥夺了生下去的权利，或许再过一段时间。
她存在过的痕迹就会全部消失。
就仿佛那个童真烂漫的小姑娘，真的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
可是谁在乎呢？
爱她的爸爸妈妈，也死在了昨天的灭门案。
她没有留下太多存在过的痕迹，更没人在意她是否来到过这个世界。
林无心觉得，不应该这样，起码不应该如此草率的结案。
最起码，好歹把真正的凶手抓到。
还逝者，还她一个真相，也算是能够告慰这小姑娘的在天之灵。
“这个案子，我林无心还真就管定了！”
此时此刻，林无心浑身颤抖，那不是害怕，那是激动的紧张。
他只觉得胸中有一口气，肺腑火热，
“只是我这白衣之身，恐怕就算是没有那赵县尉刻意阻拦，怕是也难推进下去……”
下一刻，刚走出县廨。
林无心抬头便是看到了一台金丝楠木的马车。
马车就静静的停在县廨的路对面，仿佛是在等人一般。
他眼皮子跳了跳，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与此同时，林无心再度感受到了一股，与昨夜那马车略过自己身边的时候。
如出一辙的凝视。
是那金丝楠木马车上的女人。
她，在看我！
想到这里，林无心深吸一口气，索性也豁出去了。
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这位能够让崔县尉喊一句贵人的存在，极有可能就是昨夜，老崔口中让他能够有机会升官从平康县这清水衙门，调任去平阳县背后的始作俑者。
贵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富婆快乐球不行，其他的可以商量。
我踏马要还那小姑娘，一个真相。
我要这天，法网之下，朗朗乾坤。
只是那起步的过程可能需要点外力帮助。
“大人，小人平康林氏，家主林无心，有一事想求，想请大人帮我……”
他径直走到了马车旁，直接冲着那金丝楠木马车的窗帘弯腰行礼。
公廨这附近路人不多，平常老百姓谁没事干跑到公安局门口溜达，几乎没人看到这一幕。
紧接着……
沉默。
回应林无心的是沉默。
他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等待了约莫十几秒的时间。
终于，那马车内的主人立马轻飘飘的甩出来了一句话，声音中倒是听不出过多的情绪。
“你这是跟谁学的，自报家门还得在前面加个前缀？”
闻言，林无心干咳一声，挠挠头。
“我看那河东裴氏，以及清河崔氏不都是这样的吗？”
噗嗤。
马车内的主人顿时笑了笑。
“人家好歹是士族，你一良民哪里需要这样……况且本宫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敢在我面前自我介绍的时候，还要专门强调一下出身的了！”
林家虽然不是贱籍，但其实也就是正常的平民。
林无心可不是什么士族之后，学着崔县尉他们出门在外，自报家门的方式确实有点滑稽。
只是听到这番话，林无心很敏锐的注意到了，女人话语中的几个关键词。
本宫，还有无人敢在我面前强调出身。
她果然是皇亲贵族！
林无心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是砰砰跳了两下。
而且能自称本宫的，不是公主就是郡主……
跟皇亲贵族比出身，那不就是妥妥的贻笑大方吗？
士族们出门在外自报家门，除了省事避免一些麻烦，还有就是那源自于骨子里身为贵族的骄傲。
相当于专门提醒一句别人‘哥们是名门之后，跟我说话注意点’，变相的也是秀波优越感。
不过在皇族面前秀优越感，那这行为就有些傻逼了。
所以，才很久没人在这位金丝楠木马车的主人面前自报家门了吗……
“上车吧，小小的一个平康县公廨能出一位炼丹师，倒是挺让人意外的，本宫喜欢和青年才俊打交道，昨日惜才之心升起，本想收你做我门客，但那姓崔的拿办事流程托词，本宫确实没带什么其他文书，便了却了这个念头……”
卧槽！
果然，我就说短时间内能碰到这么几次，绝不是随随便便的巧合两个字足以解释的。
那马车内的主人果然是来找我的。
老崔，你毁人前途！
林无心一愣，紧接着心底给崔县尉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位贵人明显是个大粗腿。
你丫居然光想自己一个人抱着？
富婆是大家的，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况且，你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头抱得明白吗？
姐姐看看我，我年轻……
还得我来！
刚刚心底指着鼻子骂崔县尉结果弄出了一场乌龙，人家根本就不是十五年前朱家一案的主办官，心底刚刚升起的那点愧疚之感，便是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说吧，你想要什么？”
听到马车内女人最后的问话。
林无心也不敢磨蹭。
当然他更没胆大到别人给个台阶就蹬鼻子上脸的程度，直接爬上那架马车。
“我想查案！”
“哦？”
似乎是这个回答，微微有些出乎女人的预料。
马车上的主人沉默了一下，旋即声音才慢慢飘了出来。
“昨夜的薛府灭门案？”
“是！”
“这案子据说不是已经破获，贼人都落网被抓了吗？”
林无心立马否定。
“并非如此。”
“凶手绝不是那叶子茵！”
“哦？”
一阵轻咦声从马车内传出。
约莫十几息之后，女人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你一介白衣之身，加入衙门的目的大概也是帮你林家节省人丁税，我观你也并没有对为官有太多的热情，如今更是才刚成为炼丹师，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不去找个好点位置租个商铺开店，卖丹药，为你林家发展壮大做贡献，为何突然想要查案，难道是想走仕途？”
马车内的女人声音突然变得玩味了几分，也是罕见的从两人对话开始，头一次主动展现出了对林无心除了炼丹师身份之外，多余的零星兴趣。
“或者说，是你跟那薛府有什么交情？”
下一刻，林无心抱拳摇头：
“只是小人自认为，人生在世，有所为亦有所不为，有的事情，我之前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看不见，那是因为我知道，我单薄的个体力量渺小，压根改变不了什么，既然改变不了什么，又何必去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想这些与我无关的事情，只会平添徒增自己的烦恼。”
闻言，马车内的主人没有开口。
似乎，就像是在等待着林无心一口气将他想表达的意思说完。
青年倒是也没对方失望。
下一刻，他酝酿了一下情绪，胸腔中那股翻腾的气，憋得自己难受，想起那个枉死的小姑娘。
林无心声音都是变得高亢了几分。
“可是我今天又突然想通了，我觉得自己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哪怕改变不了什么，哪怕我一个人的力量渺小，可既然事情发生在了眼前，我就不应该坐视不管，即便是明明在这里，也许在大家眼中是常态的事情，可我……还是想试试，起码发生在我眼前的，我想用我的方式去管，我不求自己能改变什么，只是想尽最大努力的博一份心安。”
来自21世纪这具身体内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带来的那个世界的价值观告诉我。
人命，还没有不值钱到这等份上。
总该有人去在乎真相的！
而我也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再冷眼旁观，不应该再装看不见。
就算是哪怕仅有一次，为了那个，在这个世界上连存在痕迹都没能留下太多的小姑娘。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越说越来劲，林无心最后腰杆倏地挺直。
眼睛明亮，语气铿锵。
咣当——
然后，一枚布满铁锈的令牌便是被一双白皙的手丢出了金丝楠木马车的窗帘。
“好一个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马车内的中年女人声音中多了几分饶有兴致。
“既然你说，凶手并非是那叶子茵……”
“本宫倒是想要看看，你能给这个案子查到什么程度，这案子你无需再向其他任何人汇报，从现在开始你不用理会姓崔的和姓赵的那两人，今日之内，用这个令牌，你在整个平康县若是碰到任何阻力，都可以出示这令牌畅通无阻。”
“若是最后查出线索脉络，只需要向本宫禀告，今夜子时我在林家祖宅门口等你！”
林无心连忙躬身。
抱上大腿了！
“多谢大人！”
低头刹那，他偷瞄了一样被丢出来的铁牌。
上面写着三个字。
不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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