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大流散

老石的意念沉浸在巨大的悲怆中，停顿了许久，才带着刻骨的苦涩继续传递信息。

“那个决定……很残酷，但当时的‘火种’和长老们说，这是为了让族群‘火种’不灭的唯一办法。”

画面感再次袭来，这次是火星末日般的景象接近尾声：

赤红色的大地彻底化为灰败的荒漠，大气稀薄到近乎消失，

星球像被抽干了血液的巨兽尸体，冰冷、死寂。

那只恐怖的饕餮龙，庞大的身躯似乎“饱足”了，

周身暗红色的能量云雾更加浓郁骇人。

它甚至连看都没看脚下星球上那些如同蝼蚁般挣扎哀嚎的火星遗民，

仿佛他们和尘埃没有区别。

“它……它吸干了赤星最核心、最精华的东西后，

对我们这些残留的‘虫子’，根本提不起丝毫兴趣。

就像人吃完了果子，不会在意果核旁爬过的蚂蚁。”

老石的意念里充满了屈辱和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在那种存在眼中，

他们引以为傲的文明、挣扎、爱恨情仇，毫无价值。

“它扭动身躯，那阴影撕开空间（或者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就这么……消失了。

留下我们，和一个正在迅速死去的世界。”

绝望之后，是求生的本能。

“剩下的祖先，那些还活着的‘火种’和少数幸存下来的普通人，

聚集在最后的几处尚未完全崩溃的地下堡垒里。

赤星的温度在暴跌，空气快没了，水源被污染或蒸干……必须离开，立刻离开！”

“但‘方舟’级星舟只有三艘建造完成，还有几艘中型星舟。

加起来，最多也只能带走不到十分之一的人……而且，

星舟的长期维生系统、能量护盾、曲速引擎（一种他们理解的粗糙超光速技术）的维持，

极度依赖‘火种’们的持续供能。普通人越多，负担越重，航行距离和生存几率就越低。”

“争吵，痛哭，哀求……最后，‘火种’们和长老团做出了那个让一部分人活下来，也让另一部分人永远怨恨的决定。”

老石的意念颤抖着，传递出当时会议的片段：

昏暗的避难所里，气息微弱的“火种”们面色严峻，长老们老泪纵横。

外面是无数普通族人充满希冀又逐渐绝望的眼神。

“第一艘，也是最大、最完善的‘方舟’，装载了最完整的知识库、基因库、文明种子，

以及大部分‘火种’和他们的直系亲属、少量被认为最有潜力的普通人。

他们的目标最明确——最近的、根据古老观测可能有液态水和适宜环境的‘蓝星’（地球）。

这是‘火种延续派’，肩负着在最像故乡的地方重建文明的重任。”

叶寻心神震动。

这解释了地球人类起源中最关键、也最神秘的一环！

原来最早到达地球的，是火星文明中最精华的“火种”及其相关者！

他们带来了先进的知识（可能部分失传或演化为神话），也带来了进化的潜力（或许解释了地球上某些远古超常现象的传说）。

但显然，到达地球后，由于环境剧变、人数稀少、知识断层，或者故意选择了与自然融合的道路，

他们逐渐“退化”或“隐藏”了起来，直到现代人类重新走上科技之路。

“第二艘‘方舟’，由另一批强大的‘火种’主导，他们更激进，认为蓝星可能也不安全，或者资源有限。

他们决定朝向银河系深处，寻找更广阔、更安全的家园。

这是‘深空探索派’，带走了另一部分知识和技术，以及坚定的开拓者。”

这些人的去向，彻底成了宇宙中的谜。

“第三艘‘方舟’和一些中型星舟，情况更复杂。

上面的‘火种’数量较少，且很多在之前的抵抗和星球崩溃中受了伤。

他们无法支撑太远距离的航行，也不确定能到达蓝星。

他们发现了这颗当时还在太阳系边缘轨道上、被冰层覆盖但内部有活跃地热的行星（即现在的‘流浪者之星’），决定将其作为临时避难所和中转站。

这就是我们这一支的先祖。”

老石的情绪变得更加痛苦和怨愤：

“可是，即便是这第三路，运力也有限！

为了最大限度保证星舟能抵达并在这颗冰球上建立初步的庇护所，他们……他们最后选择，

只带走所有‘火种’、技术人员和少量健壮的普通人。

更多的、像我们这样的、无法点燃‘星火’、

又被认为‘价值不高’的普通人……被留下了！

被留在那个正在死去的火星上！”

“他们说……‘记住这里的坐标，等我们在新家园站稳脚跟，一定回来接你们！

’……他们说……‘保留火种，是为了希望！’……”

老石的意念被哭泣声打断，他身后的遗民们也都埋头痛哭，

那哭声里是亿万年来代代相传的被遗弃之痛、被背叛之恨，以及绝望中死死抓住那一丝诺言的卑微。

“我们这一支的先祖，历尽艰险，终于抵达了这里。

他们利用星舟上的设备，激活了这颗星球的部分地热，

建造了你们看到的这些遗迹，想要建立一个可以自给自足、并伺机返回火星接回同胞的基地……”

“可是……太难了。

这里的资源贫瘠，环境恶劣。

‘火种’们因为之前的消耗和伤势，不断有人陨落。

新生代中，能点燃‘星火’的人越来越少……我们，就是那些无法点燃‘星火’的后代。”

“更可怕的是，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千年，

也许是几万年……太阳的引力似乎发生了变化，

或者受到了什么干扰，这颗星球……脱离了原来的轨道，

开始向星际空间漂移，最终变成了流浪行星……我们，

彻底被困在了这里，与太阳系，与火星，与可能存在的其他同胞……失去了所有联系。”

“那些来到这里的‘火种’先祖们，最后也耗尽了生命。

他们在消亡前，将历史刻在石壁上，教会我们最基础的生存技能，然后……就只剩下我们了。”

老石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叶寻，眼中是积压了无数岁月的痛苦和迷茫：

“至于去了蓝星的那些先祖后来怎么样了，

去了深空的那一支又是否找到了新家，火星上那些被留下的同胞是否还有幸存者……我们……无从得知。”

“我们只知道，我们被遗忘在了这里。

直到……你们出现。”

他的目光重新燃起希冀，但又充满了不确定的恐惧，生怕这最后的希望也只是又一次幻影。

叶寻缓缓睁开了眼睛，结束了精神连接。

他望着眼前这九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被时间长河冲刷到岸边的文明碎片，心中五味杂陈。

一段波澜壮阔、充满血泪的星际逃亡与分裂史，

一个关于人类（至少是部分）起源的惊人真相，

一个被遗弃族群的悲惨命运，以及……关于饕餮龙并非孤例的沉重信息。

王战、山鹰等人虽然无法直接感知意念交流，

但从老石等人崩溃的情绪和叶寻凝重的脸色，也猜到了大概。

所有人都沉默着，气氛压抑。

“大统领……”王战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叶寻抬起手，示意他稍等。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巨大的废墟遗迹，又看了看眼前这群“同胞”。

他知道，一个重大的决定，摆在了面前。

这不仅关乎这九个遗民的命运，更关乎如何对待这段被重新发现的、属于人类文明前身的血色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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