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守住本心

当晚，明兰如约去如兰院里教她写字。

如兰起初还带着气，但见明兰真心教她，方法又实用，渐渐认真起来。一个时辰下来，竟比平时多写了两页，字也工整了不少。

“六妹妹，你这方法真好用。”如兰难得露出笑容，“以前我怎么就没想过呢？”

“五姐姐聪明，一点就通。”明兰微笑。

如兰放下笔，忽然道：“六妹妹，今天……谢谢你没答应帮我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明兰有些意外。如兰虽然骄纵，但心思单纯，能明白她的用心，实属难得。

“五姐姐明白就好。”她轻声道，“孔嬷嬷虽然严厉，但教导的都是正理。咱们好好学，将来受益的是自己。”

如兰点头：“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脾气。”

“那咱们就慢慢练。”明兰温声道，“心浮气躁时，深吸一口气，数到十再说话。这法子我试过，管用。”

“真的？我试试。”

姐妹俩又说了会儿话，气氛融洽。这是明兰来到盛府后，第一次与如兰建立起真正的情谊。

离开如兰院子时，已是月上柳梢。

明兰走在回寿安堂的路上，心中思量着今日种种。

墨兰的算计，如兰的单纯，孔嬷嬷的明察秋毫……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但她没想到的是，孔嬷嬷会那么干脆地点破墨兰的僭越，给她惩罚。这不像是一位普通的教习嬷嬷会做的事——她似乎在有意敲打墨兰，也在……试探她。

回到寿安堂，老太太还没睡，正在等她。

“今日的事，我听说了。”老太太让明兰坐下，“你处理得很好。”

“祖母过奖了。”

“不是过奖。”老太太看着她，“孔嬷嬷私下跟我说，你是个明白孩子，懂得分寸，知进退。她说……你在藏拙。”

明兰心中一惊，抬头看老太太。

老太太微微一笑：“不用怕。孔嬷嬷没有恶意。她只是觉得，以你的聪慧，不该只是今日表现出来的程度。”

“祖母……”

“藏拙是对的。”老太太缓缓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藏拙不是一味退让，而是该显时显，该藏时藏。今日你应对墨兰的算计，应对孔嬷嬷的试探，都恰到好处。这很好。”

明兰松了口气：“谢祖母教导。”

“不过，”老太太话锋一转，“孔嬷嬷还有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过刚易折，过柔则靡’。你如今懂得藏拙，是好事。但也要记得，该强硬时，不能软弱。尤其是……在面对真正的不公时。”

明兰心中一震。

老太太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母亲的事，我一直记着。但时机未到，证据不足，不能妄动。你要耐心，也要……积蓄力量。”

“明兰明白。”

“去睡吧。”老太太摆摆手，“明日还要跟孔嬷嬷学规矩呢。”

明兰行礼告退。走出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灯下，身影显得有些孤独，却又无比坚韧。

这个老人，看透了一切，也在默默守护着她。

明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来到这个世界，虽有系统任务，虽有现代思维，但终究是个八岁的孩子，身处深宅，步步危机。能有老太太这样的长辈庇护、教导，是她的幸运。

而她，也要对得起这份幸运。

接下来的几日，孔嬷嬷的教导照常进行。

墨兰和如兰都老实了许多——一个是因为被罚抄写，心中憋着气却不敢发作；一个是因为明兰的耐心教导，渐渐对学习有了兴趣。

明兰则一如既往，认真学习，态度恭谨，既不出挑，也不落后。

这日，学习的是茶道。

孔嬷嬷亲自演示如何煮水、选茶、冲泡、奉茶。每一个动作都优雅流畅，透着几十年沉淀的从容。

“茶道，修的是一颗静心。”孔嬷嬷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水要沸而不滚，茶要香而不浊，动作要缓而不滞，心意要诚而不谄。”

墨兰学得认真，动作模仿得惟妙惟肖。如兰则有些手忙脚乱，不是水温不对，就是茶叶放多了。

轮到明兰时，她屏息凝神，按照孔嬷嬷的教导一步步操作。动作虽不如墨兰优美，却沉稳从容，自有一种气度。

奉茶给孔嬷嬷时，孔嬷嬷接过，抿了一口，微微点头：“六姑娘这茶，火候掌握得不错。”

“谢嬷嬷夸奖。”

课后，孔嬷嬷特意留下明兰。

“六姑娘，老身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

明兰心中一动，恭敬道：“嬷嬷请讲。”

孔嬷嬷打量着她，缓缓道：“你这孩子，心思深，藏得也深。老身在宫中几十年，见过的人不少，像你这般年纪就有这般城府的，不多。”

明兰心中一凛，垂眸道：“明兰愚钝，不知嬷嬷何意。”

“不必紧张。”孔嬷嬷语气温和了些，“老身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

“可惜你生为女儿身，可惜你生在盛家这样的文官之家。”孔嬷嬷叹息，“若你是个男儿，或是生在将门勋贵之家，凭你的心性才智，必能有一番作为。”

明兰沉默片刻，轻声道：“嬷嬷过誉了。明兰只是个普通女子，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

“安稳度日？”孔嬷嬷看着她，“你真这么想？”

明兰抬起头，与孔嬷嬷对视。老人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透人心。

良久，明兰轻声道：“明兰所求的安稳，不是浑浑噩噩度日，而是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有底气面对风雨，有智慧应对变故。这样的安稳，需要力量。”

孔嬷嬷眼中闪过异彩：“说得好。这正是老身想说的——女子在这世上，要想真正安稳，不能只靠父兄夫婿，得自己手里有力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老身在宫中，见过太多女子，或得宠一时，风光无限；或失宠落魄，凄凉收场。她们的下场，不取决于美貌，不取决于家世，而取决于……有没有自保的智慧与力量。”

明兰静静听着。

“你祖母请我来，不只是教规矩，也是想让我看看盛家后宅，看看你们这些姑娘。”孔嬷嬷转身，“四姑娘聪明外露，工于心计，但锋芒太盛，易招祸端。五姑娘心思单纯，性情率真，但缺心眼，易被人利用。”

她顿了顿，看着明兰：“至于你……你懂得藏锋守拙，懂得审时度势，这是好的。但老身要提醒你一句——藏得太深，久了，可能会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明兰心中震动。

这话，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忧。她以苏小小的灵魂扮演盛明兰，处处小心，步步算计，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嬷嬷……”她声音有些干涩。

“别怕。”孔嬷嬷走回座位，“老身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是要提醒你。记住——无论何时，守住本心。你的聪慧，你的坚韧，你的善良，都是你的力量。不必刻意隐藏，也不必刻意显露，该怎样就怎样。”

她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明兰：“这是老身年轻时用过的《女训》注本，上面有些批注，或许对你有用。收着吧，不必让人知道。”

明兰接过，郑重行礼：“谢嬷嬷厚爱。”

“去吧。”孔嬷嬷摆摆手，“记住老身的话。”

明兰退出侧厅，手中锦盒沉甸甸的，心里却轻松了许多。

孔嬷嬷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她前行的路。她不必完全扮演谁，也不必完全隐藏谁。她就是她——有苏小小的智慧，有盛明兰的身份，有自己的坚持与选择。

回到自己小院，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女训》，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翻开扉页，一行清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规矩是枷锁，也是盔甲。懂得运用的人，枷锁可破，盔甲可护身。”

再往后翻，页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见解独到。有些观点甚至超前于这个时代，比如“女子当读书明理，不当只读《女诫》”，比如“治家如治国，需平衡各方，需明察秋毫”。

这哪里是普通的《女训》注本？这是一位智慧女性几十年人生经验的结晶。

明兰如获至宝，连夜翻阅。

三日后，墨兰和如兰的罚抄都完成了。

孔嬷嬷检查过后，点了点头：“都完成了，很好。今日老身要教你们最后一课——如何应对是非。”

她让三人坐下，缓缓道：“后宅之中，是非最多。一句闲话，一个眼神，都可能引发风波。你们将来出嫁，也要面对这些。当如何应对？”

墨兰抢先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闲言碎语。”

孔嬷嬷不置可否：“五姑娘呢？”

如兰想了想：“谁说我，我就骂回去！不能让人欺负了！”

孔嬷嬷摇头：“那是以暴制暴，非君子之道。六姑娘？”

明兰沉吟片刻，道：“明兰以为，应对是非，一在预防，二在化解，三在立身。预防，是平日里谨言慎行，不给人口实；化解，是当是非发生时，不急不躁，查明真相，以理服人；立身，是自身足够强大，让人不敢轻易诋毁。”

孔嬷嬷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六姑娘说得最全。但老身还要补充一点——有时候，是非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群人的事。当涉及家族、涉及多人时，当如何？”

三人都沉默。

孔嬷嬷缓缓道：“当以大局为重。个人得失，有时要让位于家族利益。但这不意味着要委屈求全，而是要用智慧，既保全大局，又维护自身。”

她看向墨兰：“四姑娘前日代老身决定惩罚，虽是维护妹妹，却失了分寸，这便是未考虑大局——老身是教导者，惩罚当由老身决定，这是规矩。你越俎代庖，便是坏了规矩。”

墨兰脸色微红：“晚辈知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孔嬷嬷又看向如兰，“五姑娘性情率真，是好事。但率真不等于莽撞。损了砚台是一时失手，但若在重要场合失仪，丢的就是盛家的脸面。这也是未考虑大局。”

如兰低头：“晚辈记住了。”

最后，她看向明兰：“六姑娘懂得审时度势，既维护了五姑娘，又坚持了原则，这是好的。但老身要提醒你——有时候，过于周全，反而显得圆滑。该鲜明立场时，要鲜明。”

明兰心中一凛：“晚辈谨记。”

“好了。”孔嬷嬷站起身，“老身在盛府的日子也到了。明日就要告辞。这几日的教导，希望你们能记在心里。规矩礼仪，是女子的铠甲，也是武器。用得好，可护身；用不好，反伤己。望你们好自为之。”

三兰齐齐行礼：“谢嬷嬷教导。”

次日，孔嬷嬷辞行。盛老太太亲自送到二门，两人说了许久的话。

送走孔嬷嬷后，老太太回到寿安堂，将明兰叫到跟前。

“孔嬷嬷临走前，特意夸了你。”老太太微笑道，“她说，盛家六姑娘，将来必成大器。”

明兰垂眸：“嬷嬷过奖了。”

“不是过奖。”老太太正色道，“孔嬷嬷看人极准。她这么说，必有道理。明兰，你要记住这几日学到的东西，更要记住孔嬷嬷的话——守住本心，积蓄力量。”

“明兰记住了。”

老太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孔嬷嬷留给你的。她说，若将来遇到难处，可凭此信去寻她的一位故人。”

明兰接过，信封上没有字，沉甸甸的。

“收好，莫让人知道。”老太太嘱咐。

“是。”

走出寿安堂，明兰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盛开的海棠。

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

她握紧手中的信，心中一片清明。

孔嬷嬷的教导，老太太的庇护，长柏的认可，如兰的友情……这一切，都是她在这个世界积蓄的力量。

而她要做的，是好好运用这些力量，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为卫小娘，为盛明兰，也为苏小小心中那份“弥补意难平”的使命。

路还很长，但她已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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