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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大雨


夜深了,窗外的雨声渐渐沥沥,漫进雕花窗棂。

萧年方才沐浴过,只着了单薄的寝衣,乌黑浓密的长发还略带湿润,就这般松散着,如泼墨般倾泻下来。

他侧身躺在赵延玉身侧,过了片刻,又不安分地挪了挪,索性将脑袋枕在了赵延玉的膝上。

长长的发丝随之铺散开,在锦缎榻面上蜿蜒流淌,几乎掩住他的脊背。几缕发尾滑落榻沿,更有一些亲昵地缠绕在赵延玉的衣袍上。

赵延玉指尖穿入那片乌发中,低声叹道:“好长的头发。每日打理,要耗去不少功夫吧?”

“是呢,晨起要梳通,晚睡要篦过,沐浴后绞干最是费时……若想绾个复杂些的发式,更得半个时辰。”萧年的声音懒懒的,没什么力气。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过脸,抬眼向上望去,一双上挑的桃花眼里,映着一点烛火。

他眨了眨眼,怨怨道:“……还有,和你一起睡觉的时候,你总压着我的头发。”

赵延玉低笑出声:“是我疏忽了。那今日便给你的头发赔个罪,可好?”

说罢,她探身取过榻边矮几上的粧奁。奁盒打开,里面各色发饰琳琅满目。

萧年乖乖伏着,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的发间穿梭。

赵延玉将宝石、琉璃珠与小金珠,一点点编入他乌黑的发中,渐渐的,整片青丝变得华光熠熠。

萧年悄悄将手从身侧伸出,轻轻在赵延玉的手背上划过,一下又一下,像是无意,又分明是故意扰乱她的速度。

发辫终于编好。萧年自己虽看不到全貌,却能望见赵延玉眼中倏然掠过的惊艳之色。

他轻声问:“……漂亮吗?”

赵延玉点了点头。

萧年脸颊发热,心里那点不确定瞬间被甜蜜和得意填满,化作了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亮晶晶的,比发间的宝石更璀璨。

他忽然伸出手,拉住赵延玉的手腕,一点一点,将她拉向自己。

呼吸交错,渐渐都染上了些微的急促。

榻上的锦缎被压出浅浅的褶皱,少男披散的发辫垂落,流苏扫过赵延玉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鼻尖几乎相抵。

就在这时,房门被忽然叩响。伴随着急促的禀报声。

“大人,湖州城中突发涝灾,知府慌乱中失足落水,已然不幸离世,城中无主,百姓惶惶,请巡抚大人速去主持大局!”

赵延玉神色一变。

旋即从榻上起身,利落更衣。

萧年也知道轻重缓急,快步走到赵延玉身边,帮她递过官服、腰带、印信。

与此同时,赵延玉沉声吩咐道:“命黎通判,即刻以巡抚衙门名义,向朝廷六百里加急飞骑奏报。同时,行文附近州县,调集粮草、药材、衣物、木料等救灾物资,命其星夜运往湖州,居中协调,务必保证调度通畅,不得有误。”

“再者,我亲自赶赴灾地,安抚民心,坐镇大局。”

话音落,人已至门外。

萧年撑着一把油纸伞匆匆追出来,风雨瞬间卷了他满身湿意。

他抬手为赵延玉理了理衣领,攥紧她的手又松开,嗓音微哑:“妻主……一路小心。我等你平安回来。”

赵延玉伸手替他拂去发间的雨珠。

“在家等我。”

马车旁,乌骊珠早已静候。玄色劲装融于夜雨,手中持着一柄墨竹伞,露出的指节白如生宣,泛着湿润微光。

唇色殷红,眉眼深黑似炭笔描摹,神色是惯常的冷峻,唯有见赵延玉出来时,眸光一柔,微微躬身,伺候她踏上车阶,随后自己也弯腰入内。



车轮碾过积水,风雨敲打车壁,马蹄踏着夜路,

车内点了小小的风灯,随着车身晃动,光线明明灭灭。

赵延玉靠坐在车厢一侧,闭着眼,眉头微锁,脑中盘算着抵达湖州后的一应事宜。

乌骊珠的声音放得很轻:“主君,此去湖州路途尚远,雨夜兼程,还需些时辰。您歇息片刻吧。”

“到了唤我。”赵延玉闭着眼,揉了揉眉心,低低应了一声。

她挪了挪身子,随意躺了下来,头枕在了乌骊珠并拢的腿上。

他虽是习武之人,但此刻作为枕席的部分却异常温软。

赵延玉枕着,很快便沉沉睡熟了。

……

马车行至湖州城外,尚未入城,便已被漫天风雨裹挟。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昔日繁华的湖州城已成泽国,街巷尽被积水淹没,低矮的民房多半泡在水里,断壁残垣间浮着杂物,满目疮痍。

马车在泥泞中断了去路,当地官员遣来小舟迎接。赵延玉弃车登舟。

乌骊珠在车里保持了一整夜的姿势,起身时脚下微微踉跄。

赵延玉并未回头,手臂却向后一伸,握住了他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扶了他一把。

随即,赵延玉便与迎上来的官员交谈,迅速切入赈灾正题。

她首先命人将所有困在低洼处、危房里的百姓,尽快转移到地势较高的寺庙、学堂或四面城楼之上。

接着,她安排人员分头清查受灾范围、需救济的人口数目,同时清点府库现存钱粮实数,并查明城中尚有存粮的大户商铺。

又吩咐逐户核查田亩、房屋淹没情形及人口伤亡,一一勘验登记,造册备用。

待初步安排已毕,赵延玉下令开仓放粮。

一位掌管仓廪的老吏闻言,面带难色,颤巍巍拱手道:“府库钥匙一向由知府大人贴身掌管,如今大人尸身尚未寻回……况且开仓放粮,向例需得朝廷批复,眼下是否稍候……”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人命关天,岂能拘泥繁文缛节?”赵延玉眼神一厉,声音陡然一沉。

“传我令,砸开府库。”

“一切罪责,朝廷若有追究,由我赵延玉一力承担,与尔等无干。”

命令既下,无人再敢迟疑。

赵延玉语气稍缓,继续道:“开仓之后,先向无法自存的灾民发放米粮,务必让百姓尽快吃上一口热食。

同时,在四门及城内要道,平价售粮,稳定粮价,安抚人心。施粥放粮须有章法,女男分日领取,每人每次发两日口粮,多设发粮点,以免拥挤混乱……”

“大灾之后,必防大疫,立刻在城内城外清理出干净地方,设立病坊,集中诊治伤员病患,供应医药饮食。死者务必妥善安葬。”

“此外,待寻回知府大人遗骸,需以礼殓葬……”

随着赵延玉一条条命令落下,原本像无头苍蝇般的属官胥吏,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领命而去,局面很快变得有条不紊。

……

雨势暂歇,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被安置在寺庙里的灾民们,大多疲惫地蜷在草席上。

可妇人刘氏心里,却总也放不下自家灶台底下埋的那几十两私房钱。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日后要留给女儿,怎么也舍不得丢。

她望了望天,眼见雨停了,水似乎也稳了些,瞅了个空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摸去。

积水没到大腿,越靠近自家那片低洼的巷子,水越深,水流也似乎更急了些。她心里发慌,脚步却不停,却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失足跌进了泄水的深沟。

“啊呀!”一声短促的惊叫,一根尖锐的树枝刺穿了她的大腿,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将周围的水染红。

她脸色惨白,痛苦呻吟,半个身子泡在浑浊的水中,双手死死抓着沟边一块凸起的石头,眼看就要抓不住。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她听见一道声音。

“快!救人!”

紧接着,是接连几声“噗通”跳入水中的声音。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托住了她下滑的身体,另一人在侧面稳住了她。

几个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奋力将她拖上了岸。

刘氏瘫在地上,浑身湿透,腿上鲜血淋漓,疼得浑身发抖。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望向方才出声指挥的人。

那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素色常服,发髻微散,几缕湿发贴在白皙的脸颊边,可一双眼睛却清亮沉静,气度从容。

旁边一位貌美少男低声提醒道:“这位是巡抚赵大人。”

妇人一听,顿时又惊又愧,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赵延玉轻轻按住肩头。

“别动,小心伤口。”

妇人连忙道谢,泣不成声:“大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是民妇糊涂,是民妇财迷心窍,官府都让我们走了,我还……我还非要回来拿那点钱财……差点把命丢了,还连累各位大人……”

赵延玉不顾她身上的血污泥水,拍了拍她颤抖的胳膊,温声安抚:“大姐,别这么说。天灾无情,谁家没有点舍不得的东西?换做是谁,心里都放不下。若是有的选,谁愿意冒这个险?只要人没事就好。”

说罢,她转头吩咐左右寻来绳索和门板,众人将刘氏小心挪到板上,扎稳了,便抬着朝最近医馆匆匆赶去。

躺在晃晃悠悠的门板上,刘氏侧过头,望见赵延玉挺直的背影  她正带着人转身离开,往下一处赶去。沉重的泥浆溅满了她的衣摆,她却浑然不觉。

到了医馆,刘氏的伤口被清理、止血、上药、包扎,处理妥当,她那半大的女儿也闻讯哭着跑来。

刘氏虚弱地喘了口气,颤着手从衣领里掏出一个玉菩萨吊坠,紧紧握在手心,又轻轻贴在唇边,低低念叨了一句什么。

“娘,是菩萨保佑……”孩子抽噎着说。

刘氏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医馆门外,“儿啊,是大人救了我。”

那枚小小的玉菩萨沾着血污泥水,已看不清原本的光泽。那位泥泞满身、来去匆匆的赵大人,才更像一尊真正行走在苦难人世间的菩萨。不是端坐庙堂享受香火,而是踏入泥泞,伸手救人。

她的恩情,刘氏这辈子,都深深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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