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点墨
皇帝合上书页,心神却久久未归。书中奇景,竟如烙印般刻在心头,令人辗转反侧。
夜深人静,宫漏滴断,萧华终是沉沉睡去。
梦中,她化作一缕轻烟,挣脱了凡尘桎梏,御风直上九万里,穿行于浩渺云海之间。
远处仙门巍峨,近在咫尺,可任凭她如何奋力,却总也登不上去,仿佛有无形屏障阻隔,令她心焦不已。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并着一把流光溢彩的飞剑,那只手轻轻一推,她便踏剑而起,扶摇直上,登上了天宫。
她惊回首,欲寻那推助之人,只见云海苍茫中,立着一道清隽身影,眉目如画,含笑望来——分明就是赵延玉。
…
“陛下!”
一声轻唤,将皇帝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已是晨光熹微。那梦境太过真切,历历在目,缠绕在一处,酿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愫。
萧华自己也未必能全然厘清。
她只是顺应心意,对远在江南的赵延玉,越发优容厚待。
赏赐如流水般送往苏州,金银珠玉、绫罗绸缎、古籍珍玩,不一而足,皆是她亲自挑选,或觉合用,或觉有趣,或觉配得上那人。
更有一封御笔亲书的信笺,随赏赐同往。
萧华在信中随口提及,近日有方士献上延年益寿的丹丸,又玩笑般说自己读了《仙途》,倒对那“炼丹”之事生了些好奇。
赵延玉的回信很快便到了。
她先是顺着话头聊了几句《仙途》里丹修的有趣之处,随后笔锋却蓦地一转。
“臣尝闻,前朝曾有一位道君皇帝,对方术极为热衷,笃信长生。其时,有方士之流,进献先天铅丹、红铅丸、秋石丹等物得幸。
此类丹药,多取童女初潮经血,合以金石铅汞,以火炼之,名曰采补,可延年益寿,乃至羽化登仙。
皇帝深信不疑,长期服食,性情日益躁怒多疑。
为炼制此类丹药,宫中广选年幼宫女,取用其经血。取血过程极不人道,宫女多苦不堪言,且饮食被严格控制,常处半饥半饱、虚弱惊恐之中。
加之皇帝为求清净炼丹,令宫女每日凌晨即起,于寒露中采集所谓仙草甘露,稍有懈怠,动辄鞭笞,病不得医,死不得出,宫中怨气日深。
终于一日深夜,皇帝宿于后宫之中,十数名宫女,积怨已久,不堪虐苦,遂密谋弑君。
趁皇帝熟睡,以黄绫束其颈,企图勒毙。此番宫变虽最终未成,然其影响至深,足以警醒后世。
陛下天纵英明,自非前朝那位皇帝可比,然方士之言,金丹之惑,其来有自,其害尤烈。上行下效,上若不行,下必不效。
陛下览《仙途》以为消遣,怡情悦性即可,若真效法书中炼丹服饵,恐非社稷之福,亦非臣所愿见也。
臣愚直,惟望陛下保重圣体,以江山万民为念,则长生久视之道,或在勤政爱民之中,未必在丹炉鼎器之内。”
这封信,言辞恳切,却直言不讳,甚至堪称大胆,毕竟不是谁都有胆子在皇帝兴头上泼冷水的。
萧华看完信,陷入沉思。
同为女子,她能想象到取血给人带来的痛苦。为求虚无缥缈的长生,竟将他人身心践踏至此,此等荒唐暴虐,实是昏聩至极。
赵延玉提及这个皇帝故事,想来也是意在劝谏,劝她切莫因一时兴起,耽于虚妄修仙之事,误了江山社稷。萧华没有动怒,反而眉头渐渐舒展开,抚掌而笑。
“好一个赵延玉!果真是朕的妙人,诤臣!”
其实此前,虽有方士进献所谓长生仙丹,她从未入口。
一则身为帝王,本就对旁门左道心存警惕,二则她深知那些修士苦修百年尚且难窥仙门,凡妇俗子凭几颗丹药便想羽化登仙,不过是痴人说梦。
但赵延玉能如此为君着想,不避忌讳,直言敢谏,仍令皇帝龙颜大悦。
在她心中,赵延玉早已是肱股重臣、社稷之器。
于是,皇帝又一次下旨,厚赏赵延玉。
……
赏赐送至苏州赵府,自然又引起一番轰动。
其中有两样,格外引人注目。
其一,是一枚鸽血红宝石雕刻而成的印章,约两指粗细,通体晶莹,红得好似鸽子眼睛。底部刻着四个御笔亲书的大字——“庭前玉树”。
其二,是一套御用的笔墨纸砚。皆是皇帝幼时习字所用,寻常大臣连瞻仰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尽数赐给了赵延玉。
书房内,侍从捧着那方御砚,手都在微微发抖,别说研磨,连摆放都恨不得用软绸垫着,生怕有一丝磕碰。
她们只当这东西该高高供起来,焚香沐浴,日日朝拜,谁想赵延玉竟真的要日常用起来。
赵延玉见状,不由失笑。
“行了,放下吧,我自己来。”她挥退战战兢兢的侍从,当真挽起袖子,要去一旁的水盂中取水。
“好了好了,”一个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口传来,萧年迈步而入,几步便走到赵延玉身边,从她手中接过砚台与墨锭。
“她们不敢碰,我来给你磨。这御赐之物,旁人碰不得,我总不算旁人吧?”
他说着,已撩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手腕,取了清水,指节轻抵墨锭,顺着一个方向研磨起来。动作娴熟,显然是私底下悄悄练过的。
他微垂着眼睫,唇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孔雀开屏般的淡淡矜傲。
赵延玉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含笑看他磨墨。
待墨成,她取过一支紫毫,蘸饱了墨,铺开宣纸,提腕悬肘。
或许是御墨难得,或许是研墨的人格外用心,她下笔时也比平日更认真几分,字迹清逸洒脱。
其间未必没有几分同样开屏的意味。
她写下了一首小词。
玉树后庭前,瑶草粧镜边。
花不老,月又圆。
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长少年。
萧年一直站在她身侧看着,此时轻声念了出来:“玉树后庭前,瑶草粧镜边……花月相伴,岁岁长少年。妻主写得真好。”
赵延玉挑眉笑道:“哦,你什么时候也懂品评诗词了?”
萧年眸光流转:“妻主可别小瞧人。我虽不才,也是自幼在宫中长大,陛下亲自教养,什么好诗好词、名家墨宝没见过没听过?即便自己做不来锦绣文章,鉴赏一二的眼力总还是有的。
我不过是不像……不像某些个所谓的才男,整日里吟风弄月,故作清高,把几句诗词挂在嘴边沽名钓誉罢了。”
这醋意,从初见陈引璋那日酿起,竟一路幽幽暗暗,酸到了如今。
想从前,他吃醋便是明火执仗地大吵大闹,如今倒好,学会了暗戳戳地阴阳怪气,这般模样,反倒让人心头软了几分,生出些不忍。
“你不用做什么才男,我就喜欢这样胸无点墨的……草包。”
赵延玉笑着,抬手用笔尖在他眼皮上轻轻一点。
萧年睫梢一颤,眼尾倏地红了起来,那点墨迹像是沾在了桃花瓣上,万千秾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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