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夜露沾衣
宋檀章回到府中,整个人便失了魂一般。
他强撑着想要下厨,可指尖却不听使唤,刀刃一偏,竟直直切在了指腹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直到晚膳时,赵延玉闻到隐约的血腥气,才瞧见他受伤的手,虽已草草裹过,血却仍渗了出来。
宋檀章慌忙将手往身后藏:“对不起,妻主,扰了你用膳的兴致……”
赵延玉微微皱眉,伸手将他手腕轻轻握住,“怎么弄的?”
宋檀章垂着眼,只说是自己切菜时不小心。
赵延玉随即唤来大妇替他重新清理上药。
宋檀章低垂着头,任由大妇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安安静静。
赵延玉看着他苍白的侧脸,与那道深可见肉的伤口,语气不由得带了点无奈,“萧年那家伙,蹭破了点皮都要哼哼唧唧半天,你倒好,这么大一道口子,倒跟没事人似的。”
宋檀章唇瓣微微颤动,似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最终尽数咽了回去,只轻轻吐出了一个字:“……疼。”
那声音宛如幼兽受伤后的呜咽,与他平日的柔顺安静截然不同,薄薄地透出几分脆弱。
赵延玉怔了一下,随即伸出手抱住了他。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宋檀章将脸埋在她肩颈处,闷闷地嗯了一声,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很轻地回抱住她。
“好多了。”
他贪恋这份温暖。
所有的不堪与狼狈,都只能深深压入心底。他怕一旦说出口,她眼中此刻尚存的温和与怜惜,便会转为鄙夷与厌弃。
那是他宁可死去也不愿见到的事。
所以,他宁愿沉默。
……
次日清晨,赵延玉缓缓醒来,却见往日起得很早的宋檀章还在睡着,而且睡得极不安稳,
眉头紧锁,额角沁出细密的冷珠,像是深陷在梦魇之中。
赵延玉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檀章?檀章?”
宋檀章猛地一颤,骤然睁眼,瞳孔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看清是赵延玉。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惶,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
“做噩梦了?”
“我无事,只是……睡不安稳。”他强撑着笑意,不愿让她担忧。
赵延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再好好歇息会儿吧。”
随后,她便转身出了内室,唤来侍从伺候梳洗更衣。
赵延玉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织锦长裙,外罩一件白狐裘衣,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因为要出门见客,才戴上一两样首饰,金质玉相,透出久居上位者的威仪和气度。
临出门前,宋檀章依礼相送。赵延玉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他一眼。寒风掠过廊下,他立在风里,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云。
赵延玉心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但那感觉太快,快到她来不及捕捉,更来不及分辨是什么。
恰在此时,乌骊珠轻声道:“主君,马车已备好了。”
赵延玉收回目光,踩着脚踏,弯腰登车。
…
一上午,赵延玉都在衙门处理公务,待到午后,便前往朝闻舍巡视报馆事务。
报馆里一派忙碌景象。见到赵延玉进门,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起身行礼。赵延玉摆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各忙各的。
她只留了储青在身边,随意在报舍里逛着。
储青跟在赵延玉身边,如数家珍地汇报着:“主君,咱们如今每日都会派人探查销量反响,依着读者喜好调整每期印刷数目。近来汇总上来的数字一日好过一日,印刷量也节节攀升……这其中,《白蛇传》可是立了大功。”
“我们还按着您的吩咐,与兰雪堂商议妥当,将《白蛇传》重新排版校订,预备刊印话本单行本,想来定会大受欢迎。”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储青顿了顿,羞赧一笑:“不瞒主君,我最仰慕的笔家便是您了。每回看到您写的文字,都觉着才气简直要溢出来!我也试着给报纸写过稿子,可无论怎么琢磨,都写不出您那种感觉……您的天资,实在是高出我们一大截呢!”
赵延玉被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正说着,转过一架屏风,恰看见许恒正伏在书案前思索,赵延玉便移步过去闲聊两句。
…
不知不觉已到下值时分。
许恒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邀请道:“大人,今日若得闲,可否赏光到寒舍用顿便饭?家母一直念叨,想亲自下厨,感谢您对我家的帮扶之恩。”
赵延玉欣然点头:“好。”
许恒如今薪酬不低,早已在苏州城内置办了一处院落,将母亲从乡下接来同住。许母的病经过调养,也好了许多。见到赵延玉,她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道谢,又亲自下厨,整治了一桌饭菜。
饭桌上,不停给赵延玉夹菜盛汤。
“阿恒能有今日,全赖赵大人提携……这恩情,我们母女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
赵延玉笑道:“是许恒自己肯努力,有才干。”
许恒在一旁默默听着,耳根微微发红。
饭后,许恒像是下定了决心,从书房抽屉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沓文稿,双手递给赵延玉,脸上带着点忐忑和期待:“大人,这是我写的一篇故事。想着若是能行,或许可以投给《朝闻录》,换些稿费,补贴家用,也能锻炼锻炼文笔。不知……不知可否请大人帮忙斧正一二?”
赵延玉接过,在灯下翻阅起来。
她知道许恒曾写过《帝台春深》,虽是《鸾台锁金钗》的仿作,却也能看出底子不弱。
而今这篇,全然是她自己的故事了,写的是市井间才子佳人的相遇相知,文笔流畅,情节有趣,读来也让人觉得津津有味。
她很快就看完了,将稿子放下。
这一放,许恒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大人……可是……可是我写得太差,入不得眼?”
赵延玉见状,立刻明白她误会了,温声解释:“你别多想,只是我看东西的速度,比寻常人快上许多。”
她从前看小说,还能够一目十行呢。
她笑了笑,“你这篇写得很好,要登在《朝闻录》上,我觉得还要再有一点点修改,可以更好。”
许恒悬着的心这才落下,连忙虚心求教。
赵延玉也不藏私,细细指点。
其一,文章之道,向来是龙头凤尾猪肚。开头要精彩夺目,方能抓住读者的心,结尾要余味悠长,叫人读完仍有回味,中段叙事,反倒不必字字雕琢。
其二,文中一定要有冲突。人与人的纠葛,事与事的矛盾,正所谓‘文似看山不喜平’,平淡如水的故事,如何留得住读者?
其三,许恒文风偏雅,有些地方近于戏词,辞藻虽美,阅读门槛却也高了。若要面向更多受众,不妨再平实浅白几分。
说罢,赵延玉又抬眼一笑:“当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言,并非你如今写法不好,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保持现在这样的风格,定然也有一批读者喜欢。如何取舍,全在你自己。”
许恒听得如痴如醉,眼睛越来越亮。
赵延玉这番话,虽只是针对她这份稿子而言,却无异于给她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许多之前朦胧的感觉,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
她激动地站起身,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大人指点!多谢大人指点迷津……恒知道该如何改了!”
赵延玉扶起她,笑道:“你有此心,又有此才,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
二人意犹未尽,又围坐灯下,继续讨论起来。
越聊越是投机。待到赵延玉告辞离去时,夜色已深。
……
夜色沉沉,赵延玉回到府邸,却见自己的卧房内透出烛光。
萧年正趴在案前,脑袋枕着手臂,睡得正沉。
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在肩头背上,呼吸清浅。
赵延玉抿唇一笑,放轻脚步走近。拿了支毛笔,蘸了点残墨,在他脸上轻画。
一边画一边在心里哼,“碗瑟扣,碗瑟扣,碗比格 瑟扣,达不溜,达不溜,尼剖,亿……”
笔尖毛茸茸的触感游走皮肤,萧年眼睫颤了颤,终究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的刹那,赵延玉已不动声色地把毛笔藏到了身后。
萧年看清是她,睡意顿时飞走大半,整个人便往她怀里偎去,“延玉,你回来了。”
他眼底漾开笑意,压低声音悄悄问:“刚才脸上痒痒的……是不是你偷偷亲我了?”
赵延玉低头看着满脸墨痕的萧年,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年眨了眨眼,茫然地望着她,这才后知后觉抬手摸脸,触到一片未干的湿凉。他忙从袖中掏出一面水银小镜照去。
随即就是一声惊呼。
“啊——!!!”
萧年耳尖倏地红透。
“赵延玉,你、你太坏了……”
“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赵延玉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拉他:“别跑别跑,让我看看,阿年变成小猪,还挺可爱的。”
“丑死了……”
两人的笑闹声,透过并未关严的门缝,隐隐约约地传到了外面的廊下。
廊下阴影里,宋檀章不知已站了多久。
他一身清寒,仿佛浸透了夜露。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小盅,里面是温着的银耳莲子羹,想等她回来用一点。如今看来,是用不着了。
半晌,他默然转身,悄寂离开。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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