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欲言又止
几日后,韦氏再次找上了宋檀章。
宋檀章将赵延玉平日赏的东西,和自己一点点积攒下的银两,都给了韦氏。
这些足够寻常人家安稳过上好几年。韦氏终究给过他几分疼爱,他做不到置之不理。
“小爹,这些你拿着,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别再……”
韦氏一把抓过包袱,迫不及待地打开扒拉着。但很快挑剔道:“就这么点?檀儿,你如今可是大官人的枕边人,就给你小爹这点打发叫花子的东西?这点钱,还不够我去牌桌上玩一天的!”
宋檀章倏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小爹,你……你还去赌?”
韦氏理直气壮,“不赌怎的?不赌怎么翻身?不赌哪来的好日子!这点钱顶个屁用!好檀儿,再给爹多拿些,爹这回准能赢!赢了钱,爹带你过好日子……给人做小,为虜为庳有什么好的?”
宋檀章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声音却坚决,“不行。我不会再给你钱去填那个无底洞了。而且,我也真的没有了。”
韦氏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而狰狞。
“好啊,你不给,我便直接去找你那位妻主,闹得人人皆知,坏了她的名声。
再不济,你妻主知道你有我这么个小爹,也必定厌弃你,到时候看你如何自处!”
宋檀章浑身一僵,血仿佛顷刻冻住。
延玉是他心头最干净最珍贵的人,他怎能让韦氏拖累她的清誉?更不愿让她知晓自己这不堪的身世。
那一刻,所有骨气尽数崩塌。
砰的一声闷响,双膝砸在地上。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我给你。我给你便是,你别去,千万不要去惊扰妻主。”
心,像是沉进了深潭,一路往下坠。
他不知自己如何起身,如何走回去的,只觉得脚下如踩棉絮,周身一片冰冷。
那日晚间,赵延玉难得回来得早。
见他神情恍惚,关切问了句:“檀章,脸色怎么这样差?可是身子不适?”
宋檀章指尖掐进掌心,垂着眼轻轻摇头:“……没事。只是听说拾芳斋新出的梅花糕好吃,想买些回来,只是去迟了,已经卖完了。有些可惜。”
赵延玉笑道:“你想吃,下次我回来时给你带,或者有空了,咱们一起去买。”
“嗯。”宋檀章低低应了一声,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她,脸颊在她肩头轻蹭。
他在心底祈祷,一遍又一遍,别问了,妻主,别再问了……就这样,就这样便好。
而赵延玉顿了顿,慢慢抬起手,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背脊。她终究没再追问,只将他拢得更紧了些。
窗外暮色沉沉,一滴泪无声没入衣料深处,洇开一片湿痕。
……
这日,深冬。天气肃杀,寒风卷着碎雪,吹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韦氏见到宋檀章,只觉得他周身寒气浓重,双手拢在袖中,面白似雪。
但韦氏半点不关心他的状况,只是快步上前,急道:“钱呢?要来了吗?”
宋檀章点了下头。
韦氏一喜:“那快拿出来啊?”
“你把手伸出来吧。”
韦氏不疑有他,立刻伸出手,脸上满是贪惏与渴望。
就在这一瞬,宋檀章眼神倏然变暗,将自己的手从袖中伸出,飞快地往韦氏手里塞了什么东西。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扣住韦氏的手腕,强迫他将那东西紧紧握在手心。
而那东西根本不是什么金银钱串,是一把匕首。
“你、你在干什么?”韦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想要挣扎,想要甩脱,但已经来不及了。
宋檀章一言不发,死死钳住他的手腕,迫他将那柄匕首,狠狠往前一送。
利刃刺入腰腹,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雪地之上。
宋檀章失血过多,身子一软,软软地倒了下去。
“你、你疯了……”韦氏嘴唇哆嗦,看着满手猩红,恍惚失神。
宋檀章仰着脸,雪片落进他逐渐失焦的眼中。
“小爹……我这一生……懦弱惯了,从不敢与人争什么。”
“可你不该……拿妻主来威胁我。”
“若我死了,你便陪我一起吧。人死事了,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些腌臜。我在她心里,就还算乖巧,还算干净……”
韦氏终于回过神,怪叫一声甩开匕首,连滚带爬要逃——
巷口却骤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巡逻的兵丁闻声赶了过来,恰好将想要逃跑的韦氏堵了个正着。
“站住!什么人?!拿下!”
“快救人……”
兵丁的呼喝,韦氏的哭嚎,杂乱的脚步……一切声响渐渐模糊。
宋檀章缓缓阖上了眼。
雪越下越密,洁白的雪花,一片一片,轻轻飘落,覆盖满地鲜血与狼藉。
……
宋檀章出事的消息传回,赵延玉便立刻赶回了赵府。
宋檀章被安置在他自己的小院,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几个大妇围着床榻忙碌,虜庳们进进出出,端出一盆盆血水。
赵延玉赶到时,看到的便是宋檀章毫无血色、双目紧闭的脸,腰腹间被层层白布包裹、仍隐隐渗出暗红。
赵延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冷静问道:“人怎么样了?”
旁边一个大妇回禀:“大人,利器入体颇深,宋夫郎失血过多,万幸未及要害,应无性命之忧,但需好生将养……”
赵延玉点了点头,目光在宋檀章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旁边。
一个形容枯槁、满身血污的老男人,被两个卫兵押着,跪在门边,看过来的眼神怨毒又不甘,却被布团堵住了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正是韦氏。
“就是他?” 赵延玉问,语气没有起伏。
“是,大人,就是此人行凶,刺伤了宋夫郎,被巡逻卫兵当场拿获!”
赵延玉只冷冷丢下一句:“着人去府衙递个话,此人当街行凶,刺伤本官家眷,人证物证俱在,按律严惩即可,不必顾忌旁的。”
不必顾忌旁的。这淡淡一句,几乎就判了韦氏的死刑。按照本朝律法,故意杀人,事实清楚,情节恶劣的,斩监候斩立决都是可能的。
以韦氏那副样子,再加上赵延玉这明显不打算轻轻放过的态度,在牢里稍微照顾一下,能不能撑到正式判决都难说。
……
宋檀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时醒时昏,高烧呓语,口中反复呢喃。
第二天早晨,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腰腹间传来剧痛,可当他转眸,却看见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赵延玉坐在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侧脸被晨光映着,如一抹半山半水的翠玉。
宋檀章怔住了,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她就这样坐在那里,一束光似的,照亮了他的病榻。
赵延玉抬眼看了过来。
“醒了?感觉如何?可还疼得厉害?”
可那目光里却有些他读不懂的复杂。
宋檀章心下一慌,想去碰她放在膝上的手,她却将手抽了回去。宋檀章的手便僵在半空。
赵延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她缓缓道:“若你提前告诉我,你父……韦氏的事情,我能帮你处理很多。至少,不至于让你需要用伤害自己这种方式,来解决他。”
她知道了……
她不仅知道韦氏的存在,还知道了他那点算计……
宋檀章张了张口,想辩解,想否认,可喉间却仿佛被扼住了。
赵延玉继续道:“那匕首,虽不起眼,但藏有标记,是府里的东西,韦氏一个流落街头的……那种人,从哪里得来这样的兵器?
卫兵发现时,匕首在他手中,你伤在腰腹。但那现场还是有漏洞,显出另一种可能。”
“是你主动握住他的手,将匕首刺向了自己。”
“在外人看来,是韦氏行凶刺伤了你。但事实如何,你心里清楚。”赵延玉叹了口气,“檀章,你宁愿用这种方式,也不愿向我开口求助吗?”
宋檀章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我不想连累你……你那么忙,报馆,衙门,那么多事,我不想因为这些事,让你烦心……”
“我更不想……因为我有那样的父亲,让你觉得我更不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怕……我只想到冒险这样做,可以让他被官府抓去,不会再威胁到你……”
赵延玉静静看着他,问:“若你真的死了呢?”
“那这……也许就是我的命吧。”
悬在他睫上的几滴泪珠,颤巍巍滚落。
赵延玉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一点点凝固起来,她身上那股温和的气息渐渐敛去,覆上了一层冷然的坚冰。
“他虽是你生父,持凶伤人,证据确凿,按律当惩。府衙会依法处置。”
“之后是死是活,你也不必再过问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最后补充一句:“好好养伤,别多想。”
话音落下,她没再看他,径直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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