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骊珠
赵延玉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花魁大会结束后,何知府殷勤挽留她在此喝酒,赵延玉推辞不过,略饮了几杯酒,之后便找了间安静的厢房休息。
可刚一进屋,就看见一个人跪在榻边——
正是方才台上颠倒众生的花魁,乌骊珠。
乌骊珠抬起头,冲她展颜一笑。俯身一礼,身上的纱袍本就披得不牢,随着动作滑落大半,露出莹洁如玉的肩头。
“贱侍乌骊珠,叩见大人。”
赵延玉缓缓开口:“我们之前见过。”
“……你不是渔家子么?如何摇身一变,成了这翠翘阁的花魁?”
乌骊珠闻言,身形微微一颤,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再抬眼时,眸子已然蓄满了泪水,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大人……”
“贱侍……贱侍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开始诉说一段破碎悲惨的身世。
自幼丧母,与寡父相依为命,靠着一条小船勉强度日。
不料数日前父亲染病身亡,无钱安葬,迫不得已,只得卖身葬父,进了这翠翘阁。本是清白人家的男儿,一朝沦落风尘,实在是命运捉弄,无可奈何……
他说得情真意切,泪水涟涟,配上那张艳丽绝伦的脸庞,着实惹人怜惜。任何一个女子听了,只怕都要心生不忍。
赵延玉听完,也叹了口气:“原来如此,也是个可怜人。”
乌骊珠膝行两步,靠近榻边,“今夜……今夜是何知府大人的一番好意,将贱侍送来伺候大人。贱侍虽是蒲柳之姿,又是这等出身……但、但仍是清白之躯。求大人垂怜,莫要慊弃贱侍……”
原来花魁大会落幕之后,暗中尚有一场不对外声张的初夜竞价。何茗以为赵延玉颇为喜欢这位花魁,竟直接将人送到了她的榻前。
话音落,他弯着眉眼,指尖缓缓解开腰间系扣,衣料轻响间,身形渐露。肌理紧实饱满,不过分贲张,反添几分劲美。
他伸手握住赵延玉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脖颈,然后,沿着脖颈,缓缓向下游移,划过锁骨,胸膛……
赵延玉顺势倾身,两人一同倒在软榻之上。
就在这时,赵延玉忽然感觉到一丝极淡的甜腻香气钻入鼻端。
与此同时,乌骊珠看似随意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指尖轻轻一弹,一点细微的粉末悄然融入空气中。
是迷香。
赵延玉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显露出一丝恍惚困倦之色。
乌骊珠等了片刻,确认赵延玉已然沉沉睡去,他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
“巡抚大人……” 他低低嗤笑一声,轻轻抚过赵延玉的脸颊,随后便迅速整理衣衫,如同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出了厢房,并未发出丝毫声响。
乌骊珠如一抹没有重量的鬼影,飘然落在目标厢房的窗外。
指尖微弹,几枚银针穿透窗纸,随之响起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再无动静,这才用匕首轻轻拨开窗栓,身形一晃,滑入室内。
房间里的地上,躺着一个中年女子,正是他此行的目标,伪装成富商的逃犯。
乌骊珠缓步靠近,手腕一翻露出利刃,彻底割断喉管。
他面无表情地抽回匕首,在死者华贵的衣襟上随意擦了擦刃上血迹。随即又如来时一般,翻窗而出,融入浓重的夜色。
…
做完这一切,乌骊珠返回了赵延玉所在的厢房。他脱下沾染了几滴鲜血的外袍,仔细检查周身并无异样,这才重新躺回榻上,偎依在赵延玉身边,闭上眼睛,仿佛从未离开过。
然而,就在他躺下的瞬间,本该昏迷不醒的赵延玉,倏然睁开了双眼!
下一刻,乌骊珠只觉得脖颈一凉,一柄冰凉匕首紧紧贴了上来。他悚然一惊,刚要动作,一股沉重的力道压下,将他死死摁在榻上,动弹不得。
赵延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笑非笑:“装啊,怎么不继续装了?渔家孝子?沦落风尘的可怜人?嗯?”
乌骊珠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
他万万没想到她警觉至此,竟然根本没中迷香,是自己低估她了…此刻要害被制,对方又是朝廷巡抚,身份贵重,若是稍有异动,伤了对方半分,只怕顷刻间便有大批侍卫涌入,自己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一死,更要面临官府无穷无尽的追杀。
电光石火间,他已权衡利弊。不敢再有丝毫反抗,泪水说来就来,顺着眼角滑落。
“大人饶命,” 他哽咽着,声音颤抖,“贱侍……贱侍也是迫不得已……”
一边哀求,一边小心地用手指,将那锋利的刀刃从自己脖颈上推开一点点。
赵延玉力道不减,冷笑道:“迫不得已?”
“大人明鉴,贱侍……不,小人自幼母父双亡,流落江湖,为了活命,学了点粗浅功夫。平日里……平日里就靠接些活儿,赚点银子花花。就是个不入流的赏金客。
今夜杀的那人,根本不是正经富商,她是个逃犯,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官司,朝廷和民间悬赏她的人头很久了……小人也是为了这笔赏银,才……才扮作风尘男子混进来,本想趁机行事,没想到……”
他抬眼飞快地瞟了赵延玉一眼,又迅速垂下,“没想到成了花魁,没想到……还遇见了大人您,被何知府送了过来。
小人绝无伤害大人之心,那迷香只是让人昏睡片刻,绝无毒性,求大人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小人愿做牛做马,报答大人不杀之恩!”
赵延玉眸中掠过一丝兴味。
风尘花魁,柔弱美人,实则是个出手狠辣,身世飘零的赏金杀手。倒是她入江南以来,头一回遇见的妙人。况且,她身边正需要一些三教九流,消息灵通,有些非常手段之人。
心念一转,招揽之意已起。
她收了匕首,指尖轻轻摩挲着刃面,淡淡道,“做牛做马倒不必。”
“你做赏金客,无非是为了银钱。既然如此,不如为我做事。”
“钱,我有的是。”
乌骊珠垂眸默然片刻,忽又抬起脸。
这回那副可怜相已收得干干净净,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已翘起狡黠弧度。
他就着被按在榻上的姿势,努力仰头看着赵延玉:“……属下遵命。”
“很好。”
赵延玉松手起身,迫人压力骤减。
乌骊珠顿时活了过来,一边揉着脖颈一边笑:“大人,方才搅了您的兴致,天色还早,要不要……继续做?”
他拽了拽散开的衣襟,眼底漾着明亮戏谑的光。
“那是另外的价钱吧。”
赵延玉轻哼一声,抬手将一只枕头丢进他怀里。
“我困了,睡觉。”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她明日还要去府衙上值。
乌骊珠接着枕头,怔了怔,随即笑出声,真的抱着枕头在榻边窝好,“是——您是大人,您说了算……”
……
翌日,翠翘阁出了命案的消息便传开了,虽有些骇人,但很快又传出死者乃是在逃钦犯,官府定论结案,百姓议论几句也就散了。
倒是那新鲜出炉的花魁一夜之间不知所踪,惹来不少猜测。
何知府得知乌骊珠失踪,吓出一身冷汗,她生怕此事惹得赵延玉不快,只当是马屁拍在了马蹄上,半个字也不敢主动提起。
可赵延玉早已将人带回了自己府中。
此事赵延玉也知会过宋檀章,只说是新进的虜庳,乌骊珠半真半假讲了自己的身世,宋檀章越发怜悯,不仅未加细究,还给他拨了份不菲的月例,叮嘱他好生做事。于是乌骊珠转眼便领上了双份工钱。
乌骊珠原本做好了刀头舔血,替这位巡抚大人干些见不得光勾当的准备,谁知日子一天天过去,风平浪静。
赵延玉派给他的差事,无非是每日晨起去城中老字号排队买刚出炉的烧鸡和板栗饼,偶尔往各衙门送些无关紧要的文书,或是去兰雪堂给裴寿容送几卷书稿。
别说性命相搏的敌人,连个寻衅滋事的混混都没遇见过。
他一身本事无处施展,每日最大的挑战似乎是跟食铺的大爷抢最后一只烧鸡,或是确保板栗糕送到时还温热。
乌骊珠望着街上熙攘人流,悠悠打了个哈欠。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这位赵大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乌骊珠心中虽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赵府的书房却依旧亮着灯。乌骊珠守在屋外值夜。
他抱臂倚在廊柱的阴影里,透过窗缝,瞥见屋内伏案的身影。赵延玉正埋首于一堆公文之间,提笔疾书。
乌骊珠心下暗自嘀咕,这当官的,也忒辛苦了些。白日里要应付那些弯弯绕绕的官场应酬,处理民生政务,夜里还要挑灯熬油,看来这位赵抚台,倒不像他之前想象中的那些脑满肠肥,尸位素餐的昏官。
赵延玉处理完公务,旋即翻阅起了裴寿容送来的账册。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鸾台锁金钗》早已风靡各地,凭借这本话本,执笔的漱石也已是声名鹊起。
尤其是最新付梓的第二卷,情节急转直下,高潮迭起。
苏毓泽费尽心思扳倒华贵卿,未曾想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反倒落入皇后的圈套,惨遭构陷加害,与此同时,他亦识破自己不过是先皇后的替身,毅然与帝王决裂,拂袖离宫。
读者看苏毓泽步步为谋,运筹帷幄时,只觉酣畅淋漓,可看到华贵卿自尽的一幕,又都和皇帝萧华一般,感到一丝复杂的惋惜。
华贵卿明艳似火,痴于情爱,在前朝,他有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姐姐,在后宫,他也是伺候皇帝最久的人之一,独得恩宠,所谓后宫佳丽皆不及华贵卿凤仪万千。
他爱皇帝,爱得炽热、纯粹,甚至有些跋扈的独占,他满心以为帝王的专宠便是真心的回应,到头来才知不过是一场痴心错付。
而合宜皇后的手段,则更让人不寒而栗。他隐于幕后,看似慈悲宽和,实则将所有人都当作棋子。
读者看着苏毓泽一步步坠入陷阱却浑然不觉,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苏毓泽遭遇这般接二连三的打击,任意一桩都足以将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已是苏毓泽的第二次“落”。比第一次被华贵卿陷害更为彻底,更为绝望。
他失去了恩宠,失去了身份,失去了爱情,也失去了对自我的肯定。
读者无不为他揪心,期待他再次从深渊中爬起,而苏毓泽的第三次“起”,必将更加艰难,也必将更加精彩。
赵延玉花了些时间细细构思,待腹稿已成,下笔便行云流水,极为迅疾,颇有倚马立就之风。洋洋洒洒,完成了话本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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