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花魁大会
京城已是深冬凛冽，寒风卷雪，而千里之外的苏州却暖意未消，反倒因一场年度盛事，更加热闹。那便是苏州城一年一度的花魁大会。
参选之人，多是江南各城名楼花坊精心推选的美男，虽身属倡优之流，可花魁大会非但不曾因此流于低俗，反倒被文人雅士，市井百姓共奉为雅事。以此为乐，翘首以盼。
今年，这场盛会因一部话本，更添了别样的光彩。
随着《鸾台锁金钗》的风靡，书中那些细致描写的宫廷选秀流程、标准、乃至男子们争奇斗艳的手段，竟被几家大花坊学了去，活学活用，改良后搬上了花魁大会的舞台。
一时间，“仿宫闱选秀制”、“堪比天家规格”等名头不胫而走，引得更多人好奇趋之，都想亲眼瞧瞧，这民间版的“选秀”，究竟是何等光景。
于是乎，今年的花魁大会，声势空前。
从半月前便开始造势，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主办地翠翘阁，更是早早就张灯结彩，搭起了高高的彩楼，挂满了各色绸缎、彩灯、花球，鼓乐架子一应俱全。
未到正日，门票已是一票难求，价格水涨船高。
买不到票的，便早早守在翠翘阁外的河岸、街边，或寻了附近酒楼的临窗位置，只盼能远远瞥见一丝盛况。
如此热闹，苏州知府何茗自然不敢怠慢，早早便向赵延玉递了帖子。
言道，“此乃苏州一年一度之盛事，汇聚江南才子风流，大人初来，不可不见识一番，亦是体察民情，与民同乐”。赵延玉这才应下。
是夜，华灯初上，翠翘阁内外已是人山人海，喧声震天。
赵延玉与何知府、黎兰韶一同迈步入内，被引至二楼正对舞台的雅间。此处视野开阔，可将楼下舞台尽收眼底，又能避开人群喧嚣。
不多时，翠翘阁的东家，亲捧托盘，来到雅间，恭敬行礼道：“草民见过抚台大人、府台大人、黎大人。今日盛会，能得三位大人亲临，真令敝阁蓬荜生辉。
按往年惯例，开赛前，需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贵宾题字于扇，作为最终优胜者的彩头。不知三位大人可否赏光，留下墨宝？”
何知府闻言，颇觉有面子，笑道：“此乃雅事，自然应当。”
说罢，率先提笔，在一柄素白折扇上题了一首咏美人的诗句——
翠袖临风映彩霞。
清歌一曲动繁华。
江南自古多骄色，
独占芳名第一家。
黎兰韶亦笑着题了几句。
轮到赵延玉，她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扇面上挥毫而就。何知府还特意偷眼去瞧，想看看这位才名远播的大人会写下何等字句。
赵延玉写罢轻搁笔，将扇子递与众人。黎兰韶接过，轻声念了出来：
“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赵延玉浅笑道：“此为《佳人曲》。”
诗句一出，黎兰韶眼前骤然一亮，扬声赞叹。“好！大人以此诗题扇，既合今日选美之题，又寓佳人难得之深意，雅致高格。”
何知府亦打趣道：“瞧瞧，大人这诗句一出来，登时把我们都比下去了。你写的乃是天上仙子，我们写的，不过是庸脂俗粉罢了！”
翠翘阁东家更是喜不自胜，连声道谢，小心将三把题了字的折扇收好，尤其是赵延玉那把，更是珍而重之地放在最上面。
很快，有小厮将这三把彩头扇用锦盒装了，捧至台前展示，并高声宣布：“本届花魁魁首，除金银彩缎、锦绣绫罗之外，一至三名，更可获知府大人、通判大人亲题墨宝折扇！
尤以头名独占殊荣——此扇，乃是抚台大人亲笔所书《佳人曲》！”
此言一出，台下更是沸腾。赵延玉亲题的折扇，何止是笔墨珍品，更是无上荣光，但凡能得此扇者，必定身价倍增。
接下来，参选男子轮番登台献艺，歌舞器乐各有风姿。赵延玉起初还颇有兴味地欣赏，但看多了，也不过是些声色皮相，大同小异，渐渐有些意兴阑珊。
直到乐曲声骤然一变，舞台中央一阵鼓点响起。
一道轻盈身影，自高处飞身而出，宛如自天而降，手中扯一抹艳红长绸，宛如一道赤色惊鸿。
他飞掠至半空，竟凌空旋舞，直直朝着二楼雅座的赵延玉而来。
临近栏杆时，他一手仍执着红绸，另一手却不知从何处变出一盏美酒，抬手奉上。
却见赵延玉隔着珠帘，竟伸手接过了那盏酒。
少男笑意更深，足尖在栏杆上一点，红绸一荡，人已如一片红云，飘飘然飞回舞台中央。
不过瞬息之间，全场哗然。
他踏歌而舞，舞至酣处，脸上所戴的宝石面帘忽整片滑落，铿然坠地。
刹那间，一张绝艳至极的面容展露在众人眼前。
严粧之下，眼底似有星辰闪烁，光华万千，眼帘一颗小小的红痣，平添几分妖冶。
舞衣随着动作轻扬，露出一截紧实腰身，腰间珠翠环佩叮当作响。灯火朦胧处，恍见桃花一面。
赵延玉望着那张脸，只觉分外眼熟。忽然间，记忆被唤醒，他正是她初到苏州之时，遇见的那位卖水红菱的船上少男。
赵延玉心中掠过一丝讶异，面上却不显，只将目光重新投回台上。
他的舞蹈已近尾声，鼓点越来越急，最后以一后仰折腰利落收势，红绸漫天飞舞如焰火绽放，定格。
满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久久不息。后来的一切毫无悬念。
“诸位！今夜花魁榜首已定——便是骊珠郎子！”
翠翘阁东家满面红光地宣布结果，又将赵延玉题诗的折扇奉上。
当那柄折扇来到少男手中，他抬头，隔着攒动的人群，再次望向二楼雅间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中光华粲然，唇角笑意深长。
目光穿过珠帘缝隙，与赵延玉遥遥相对，用口型无声地道了二字。赵延玉看得分明，那唇形说的是——
“谢、赏。”
随即，他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容恣意，转身没入了欢呼的人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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