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鸾台锁金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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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元年仲春,皇帝下旨选秀,以充实后宫,延绵皇嗣。
圣旨传至江南道苏州织造苏府,阖家上下跪听宣旨。苏家独男名唤毓泽,此刻正低垂螓首,指尖暗绞帕子,心下忐忑难安。
这苏毓泽年方二八,生得肩阔腰纤,眉目如画,更兼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其母苏大人官居五品,虽非显赫,却也是诗礼传家的清贵门第。此番选秀,族中皆盼毓泽能得圣心,以光耀门楣。
临行前,苏大人执其手垂泪道:“我儿,深宫似海,祸福难料。望你谨言慎行,若得君王一顾,便是我苏家祖荫庇佑了。”毓泽含泪应下。
此后,他历经重重勘验,方得以入选秀男初选名录。
第一关验身形。储秀宫内设玉尺铜秤,秀男皆需褪履赤足而立。
掌事男官手持名册,依次唱名:“扬州李氏子,身高七尺一寸,过;济南王氏子,足底有旧疤,罢……”
轮至苏毓泽时,先量身高,又踏悬秤称重。掌事官细细核过,方在册上朱笔勾记。宫中规矩,身高须满七尺,体量亦不可过轻或过重,差半钱皆需遣返。
第二关验肤发。须得发如乌墨,肤若凝脂,连指甲缝皆要凑至亮处细察。一男子因颈后生有三颗黑痣,当场落选。臂上守贞砂亦不可少。毓泽此关顺利通过。
第三关验声息。需朗声背诵《男诫》首章。一少年因嗓音略尖,被批“声欠敦厚”。毓泽嗓音清越沉稳,得以通过。
第四关验行止。需手托盛满清水的玉碗,于回廊行走往返。前两人皆泼湿衣襟,唯毓泽步履平稳,碗中水纹丝不动。此举考校步态是否端庄,宫中最忌讳轻浮跳跃之态。
四关皆过,百余名秀男仅余二十三人。随后由宫人引至浴香殿沐浴熏香,更衣预备面圣。
储秀宫正殿内,众人列队依次上前觐见。
忽闻内侍拉长嗓音高唱:“苏州苏氏毓泽——觐见——”
毓泽依规上前跪拜行礼,眼角余光只瞥见一抹明黄裙摆。
“抬起头来。”
他缓缓仰首,御座上的皇帝神情蓦然一动,眼神里似乎闪过一抹恍惚与痛楚。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民男苏毓泽。”
皇帝沉默片刻,良久,才听见她轻叹一声:“留牌子,赐香囊。”
苏毓泽心头一颤,叩首谢恩。身后其他秀男投来羡慕忮忌的目光。
退出大殿时,引路内侍的态度已截然不同。他躬着身子,言语间带着讨好:“苏小主这边请,虜庳带您去听雨阁暂歇,那是离陛下寝宫最近的偏殿呢。”
是夜,皇帝竟未召幸任何新晋秀男,反而独自在含贞皇后生前的凤仪宫中坐了整晚。
烛影摇曳,皇帝抚着皇后留下的焦尾琴,琴弦已松,久未调音。
内侍德安悄声进殿:“陛下,夜深了……”
“德安,你说这世间,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吗?”皇帝未抬头,指尖轻触琴弦。
德安躬着身子:“虜庳愚钝……不过今日那位苏小郎,确实与先皇后……”
“其实他长得并不像他,但他站在那里,无端端就让人觉得是他……”话音落下,皇帝又是一声长叹。
次日清晨,毓泽刚梳洗完毕,圣旨便到了听雨阁。
“苏州苏氏毓泽,端庄毓德,仪态雍容,着即册封为正七品常侍,赐居绛雪轩,封号菀,钦此——”
菀常侍。
满宫哗然。
按例,新秀初封最高不过正八品小侍,且极少初封便得赐号。这般殊宠加身,倒不知究竟是福是祸了。
……
册封后的第三日黄昏,皇帝踏入了绛雪轩。
彼时毓泽正临窗习字,闻报圣驾,他慌忙搁笔欲跪,皇帝却已走到案前,抬手虚扶:“不必多礼。”
毓泽垂首谢恩,余光瞥见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字上。
“这字……”
“臣侍拙笔,污了陛下圣目。”毓泽轻声应道。
“笔锋清俊,有几分风骨。”皇帝的声音温和了些,“继续写吧,朕看看。”
毓泽重新提笔,他写的是《诗经》中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最后一笔落下时,皇帝忽然抬手,握住了他执笔的手。
“这一撇,该再舒展些。”皇帝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皇帝的手沉稳有力,引着他的手腕,在纸上添了一笔。
笔走龙蛇,果然飘逸了许多。
“谢陛下指点。”毓泽面露赧然。
皇帝松开手,却不移步,只静静看着他侧脸。
“你怕朕?”皇帝问。
毓泽摇头,又点头,最后低声说:“臣侍……只是敬畏天颜。”
皇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毓泽听不懂的情绪。“敬畏,总比那些曲意逢迎的好。”
她顿了顿,“朕乏了,今日早些安置吧。”
“是。”
那夜皇帝留宿绛雪轩。
消息如风一般传遍六宫。第二日晨起,毓泽按规矩去向当今皇后请安,却受了后宫众人不少言语讥诮,他却只是抿唇笑了笑,并不反驳。
回宫后,伺候他的宫男如意笑道,“小主,御膳房刚送来新制的藕粉桂花糕,说是江南来的师傅做的,陛下特意吩咐的。”
毓泽捏起一块糕点,“陛下怎知……”
“虜庳听说,陛下一早就看了小主籍档呢。连小主爱吃什么,都记得清楚。”
毓泽心头一暖,却又莫名酸涩。
日子这般一天天过去。皇帝几乎夜夜宿在绛雪轩,即便不来,也总让德安送些物件来。有时是一方新砚,有时是几卷孤本,甚至有一回,是只通体雪白的狸奴。
毓泽给狸奴取名“雪团”,抱在怀里时,小猫用脑袋蹭他的手心,毛茸茸的。
一个细雨初歇的午后。
毓泽正倚在绛雪轩的廊下喂那几只胖锦鲤,雨后的海棠花瓣零落水面,鱼儿争食时荡开圈圈涟漪。皇帝来时未让人通传,只静静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
“这般喜欢鱼儿?”皇帝忽然开口。
毓泽一惊,忙转身行礼,却被皇帝扶住手腕:“说了多少次,私下不必拘礼。”
“臣侍看它们自在。”毓泽望着池中游鱼,眉眼弯弯,“无忧无虑的。”
皇帝凝视他侧脸,忽然道:“朕给你取个小字可好?”
毓泽抬眼,眸中闪过讶异与欣喜:“陛下?”
“菀菀。”皇帝温声道,“‘菀彼桑柔,其下侯旬’的菀。草木茂盛,柔润温泽之意。”
毓泽细细品味这两字,脸颊渐渐染上薄红:“菀菀……臣很喜欢。”
他确实受宠若惊。宫中卿侍得赐小字者寥寥,这亲昵称谓如同一个隐秘的印记,将他与旁人区别开来。
“那……臣侍可否也……”他鼓起勇气,抬眸望向皇帝,“可否私下唤陛下……云娘?”
天子名讳,顾倾云。
“私下无人时,随你唤什么。”皇帝抬手,指尖轻抚过他的脸颊,“只是莫让旁人听见。”
苏毓泽莞尔一笑,那笑意从唇角一直蔓延到眼底,亮晶晶的。
皇帝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恍惚,渐渐染上真实的温度。
苏毓泽也开始真正展露自己的性情。
从此,绛雪轩内便成了只属于二人的私密天地。
毓泽会趁宫人不在时,悄悄绕到批阅奏折的皇帝身后,捂住她的眼睛:“云娘猜猜我是谁?”
皇帝放下朱笔,唇角含笑:“定是哪个不知礼数的小宫男。”
“陛下猜错了。”
他便松开手,俯身从背后环住她的肩,下巴轻蹭她的鬓发:“云娘今日看奏折看了两个时辰,该歇歇了。”
有时皇帝午后小憩,毓泽会偷偷用墨笔在她掌心画个小猫。
皇帝醒来发现,也不恼,只握住他捣乱的手:“该罚。”
罚什么呢?不过是毓泽红着脸,在她唇上轻轻一啄,然后飞快逃开。
三月末,御花园的牡丹开了。
毓泽拉着皇帝去看,在花丛间穿梭,衣袂拂过花瓣,沾了满身香气。他挑了一朵魏紫,簪在皇帝鬓边。牡丹艳色映着帝王容颜,竟添了几分罕见的柔情。
“云娘好看。”毓泽看得呆了,脱口而出。
皇帝失笑,也折了一朵姚黄,别在他衣襟上:“彼此彼此。”
夜渐深,毓泽枕在皇帝膝上,听她低声吟诵《诗经》。读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时,他忽然仰脸问:“陛下见到我,欢喜吗?”
皇帝垂眸看他,指尖拂过他眉梢:“欢喜。”
“那便够了。”毓泽满足地阖眼,唇边噙着笑,“我也欢喜。”
他沉沉睡去,未曾看见皇帝凝视他良久,最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菀菀,草木柔润,却易被风霜摧折。这深宫之中,荣宠愈盛,暗处的目光便愈冷。而天真的苏毓泽,此刻却只知他的陛下待他如珍似宝,无暇顾及其他了。
……
随后,他被皇帝晋封为正六品菀贵侍。
然而圣眷愈浓,暗箭愈毒。
六宫之中,愱恨如藤蔓疯长。苏毓泽初时不察,几番风波皆侥幸避过,直至华贵卿设下一场苦肉计,将他拖入深渊。
那日,华贵卿宫中突发急症,太医诊出中毒之象。御前搜检,竟在苏毓泽遣人送去的补药中验出相克之物。人证物证俱在,苏毓泽跪在殿中,百口莫辩。
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将他禁足于绛雪轩,无旨不得出。
昔日恩宠,一夕成空。
绛雪轩宫门紧闭,宛如冷宫般死寂。内务府的供给日渐克扣,炭是呛人的黑炭,饭是冷硬的剩食。寒冬腊月,殿内冷似冰窖,毓泽只能抱着雪团取暖,十指早已生满冻疮。
最险的一夜,他突发高热,昏迷不醒。太医迟迟未至,唯有贴身宫男如意哭跪在宫门外苦苦哀求。
若非内侍德安暗中周旋,悄悄遣来相熟的医官,只怕他性命难保。
病中蜷于衾被,浑身寒意刺骨。毓泽这才明白,往日那些笑脸与奉承,不过是镜花水月。恩宠如悬丝,丝断,人便坠入万丈寒渊。
病愈那日,他对镜自照。
镜中人眉眼依旧,眼神却已不同。他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既然恩宠是这深宫唯一的生路,那便去争。
是夜,毓泽推开轩窗。月色如练,一曲《湘卿怨》自绛雪轩幽幽飘出,哀婉凄清,荡入寂寂宫廷。
远处,御辇骤停。
琴声未绝。一炷香后,宫门被轻轻推开,皇帝披着一身月色立在门外,神情晦暗不明。
毓泽并未抬眼,指尖抚出最后一个泛音,才缓缓起身,伏地跪拜:“臣侍有罪,惊扰圣驾。”
静默良久,皇帝走近,以指尖抬起他的脸。
“为何弹这首?”
“臣侍……想云娘了。”
一声“云娘”,击碎了最后隔阂。皇帝俯身吻下时,毓泽闭上眼,主动迎了上去。
衣衫委地,帐暖春深。毓泽在颤栗中紧紧抱住身前之人,于喘息间喃喃低语:“云娘……信我……”
“朕信。”
三日后,禁足令撤。圣旨随至,晋封他为菀傧。
后来某一日,他与华贵卿在御花园偶遇。四目相撞,一个含笑盈盈,一个眼底凝霜。
“菀傧真是好手段。不过本宫可容不下你这等诡计多端之人。”
苏毓泽微微一笑,轻声应道:“容不容得下侍身,是贵卿的气度。能不能让贵卿容下……是侍身的本事。”
红墙深宫内,真正的倾轧与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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