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保好自己
接下来的五六天里，蒂格城的KDS病毒感染者数量开始出现成倍增加，就连城中最大的蒂格医院，隔离病区也已经人满为患，走廊里都临时加了床位。
苏轻言已经记不清营地宿舍的床铺是什么触感了，这些日子，她干脆就住在了医院，连轴转的工作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一天之中，唯一能让她稍稍放松的时刻，便是顾璟川按时提着食盒出现在休息室的时候。
苏轻言看着又一张盖着白布的病床被缓缓推出病房，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她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静静等着双腿因久站而泛起的麻意慢慢消散。
这已经是今天第十三个被推出去的感染者了，KDS病毒的死亡率，每天都在增加。
没有特效药，仅凭他们这些医护人员眼下的力量，根本无力挽救那些感染至中晚期的患者。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感染者在剧痛中苦苦挣扎，直至意识麻木，最终因呼吸衰竭而死。
等到双腿终于能活动了，苏轻言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病房外走去。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划破医护人员往来穿梭的走廊，“让我去死吧！”
刚踏出病房的苏轻言闻声，立刻快步朝着传出声音的病房跑去。
冲到病房门口时，她一眼便看到地上散落着一地的药品和医疗器械，一个男人正被几名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护士死死按在病床上，拼命挣扎。
“镇定剂！”苏轻言快步冲进去，转头对身旁的黑皮肤护士用英语急声道。
护士立刻递来一支镇定剂，苏轻言接过，动作麻利地注入患者体内。
几秒钟后，患者的挣扎渐渐平息，陷入昏迷前，他干裂的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重复着那句绝望的祈求：“让我死吧……”
苏轻言闭上双眼，心头一阵刺痛。
这几天，这样的场景她已经见过了很多次，可每一次依旧心痛。
KDS病毒发展到中期，患者要承受的痛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就在一天前，她还听到一位感染者抓着主治医师的手，声音嘶哑地问：“医生，你知道每一根神经都被生生撕裂的滋味吗？”
那到底是怎样一种锥心刺骨的痛，苏轻言连想都不敢想。
“怎么办……”
苏轻言抽回思绪，看向站在身旁的发出声音的蓝眼睛女医生，这才发现对方的防护服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从手肘一直裂到手腕。
而女医生的手腕处，几道渗着血珠的抓痕赫然在目，那刺目的红色，狠狠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我……我是不是会死？”女医生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在问身边的人，还是在绝望地自问。
苏轻言认得她，她叫艾米丽，是来自无国界医生组织的志愿者。
此刻，艾米丽正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防护服破损的地方，皮肤被挣扎的患者抓破，血丝正一点点渗出来，触目惊心。
KDS病毒靠血液和体液传播，传染性极强，目前的死亡率达到百分之六十五以上。
“立刻去处理！”苏轻言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她一把攥住艾米丽未受伤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了一下。
“露西！”她转头冲那个黑人护士喊道，“带艾米丽去紧急处置室，按标准暴露后流程处理，快！”
露西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艾米丽。
艾米丽的蓝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恐惧，那是一个医生对疾病最深刻的认知所带来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她被半搀半拉地带离病房，背影僵硬。
病房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压抑的啜泣声从一个角落传来，是另一个病情较轻、目睹了全过程的年轻女感染者。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具体地降临在救治者身上。
苏轻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指挥其他人收拾满地狼藉，安抚受惊的病人，安排加强对这个情绪崩溃患者的看护。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紧急处置室外的走廊，远远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身防护服的顾璟川提着那个熟悉的食盒，正安静地站在窗边。
看到苏轻言，他立刻大步朝她走来。
“你怎么样？”他抬手，目光焦灼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伸手将她拉到身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她毫发无伤，才重重松了口气。
“我没事。”苏轻言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这里太危险了，不是不让你来吗？”
她的语气里满是担忧，这里到处都是病毒感染者，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感染。
顾璟川的目光透过厚重的防护服，落在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疼。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先吃饭，你需要体力。”
苏轻言这才反应过来，又到了他送饭的时间。仿佛只有在这短暂的片刻里，她才能从无边无际的死亡与绝望中，稍稍抽离出来。
他拉着她走向休息室，在门口，两人仔仔细细地对全身做了消毒，这才推门走进休息室。
顾璟川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取出，摆放在小小的桌子上，饭菜还冒着热气。
“面对这些感染者，你现在是不是也很危险？”他将一双筷子递给苏轻言，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苏轻言接过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仰头看向顾璟川。
她知道，他刚才一定看到了被抓伤的艾米丽了。
她默默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米饭，极轻地点了点头。
顾璟川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被口罩勒出的深深印痕上，满心满眼都是说不出的心疼。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摘下自己脸上的口罩，却被苏轻言伸手拦住了。
“别摘口罩。”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认真，“现在的医院，就是一个巨大的病毒库。”
他望着她，口罩下的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浅笑，抬手轻轻擦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粒米饭，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保护好自己。”
苏轻言闻言，用力扒了两口米饭，重重点头：“我一定保护好自己，你也要。”
“嗯。”他笑了笑，眉眼间的郁色散去了些许，“下午我就不能来送饭了。”
苏轻言立刻抬起头，看向他：“有任务？”
“嗯。”顾璟川点头，“各国派来的病毒专家已经在路上了，我和时逾要去护送我国的专家，前往联合医疗所。”
“是不是很危险？”她放下碗筷，眉宇间满是担忧。
他们都清楚，那些丧心病狂的恐怖分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些病毒专家。
若非这次感染者数量暴增，上级也绝不会如此着急地调派专家赶来埃塞尔瓦。
虽然目前KDS病毒仅在埃塞尔瓦出现，但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保证，那些亡命之徒不会将这种致命病毒散播到其他地方。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试图驱散她眉宇间的愁绪：“先好好吃饭，不然我执行任务的时候，都得担心你会不会饿晕在手术台上。”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将饭菜吃完，直到饭盒见了底，才满意地收拾好食盒，起身准备离开。
“阿璟。”苏轻言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顾璟川松开握着门把手的手，转身看向她。
“注意安全。”她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拉开休息室的门，却又顿住了脚步。
下一秒，他重新关上门，转身大步朝苏轻言走过去。
不等苏轻言出声阻止，他已经拉下了自己的口罩，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短，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顾璟川缓缓抬起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露出一抹极好看的浅笑，扣着她后脑勺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发丝。
“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便转身，再次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这次他没有在停留，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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