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扫墓

北方的冬天，总浸着几分清寂的悲凉。

秋尽冬藏，万物沉眠，就连掠过枝丫的微风，都比别处冷了三分，裹着寒意在天地间漫开。

可燕京的墓园，却偏是这寒凉冬日里的例外。

穿行在一排排苍劲的常青树间，路过一座座静静矗立的墓碑，枝叶凝着深绿，透着蓬勃的生机，全然不似北方冬日该有的萧瑟。

只是这份反常的生机，落在心怀悲戚之人眼底，反倒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讽刺。

顾璟川和苏轻言在顾宴安的墓碑前停下脚步。碑上的人，眉眼舒展，依旧是那般温润慈祥的模样，仿佛从未远去。

今天，两人身着笔挺的军装，肩章在淡淡的天光下泛着沉稳的微光。

顾璟川缓缓半蹲下身，将手中一束素雅的花轻轻搁在墓碑前，声音低沉而轻柔：“爸爸，我们来看您了。”

身旁的苏轻言从上衣口袋取出一方绢帕，细细擦去墓碑上沾染的细碎灰尘，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碑下的人。

顾璟川望着她的模样，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重新落回墓碑上那张慈祥的脸庞，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碑面，语气里掺着几分愧疚与亲昵：

“八年了，我才来看您。您可不许偷偷骂我，毕竟，这些可都是您教我的，以前您就不经常回家。”

风掠过林梢，常青树的枝叶簌簌轻响，似是无声的叹息，又似是跨越山海的遥远回应，漫过两人周身的寒凉。

顾璟川微微垂眸，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记得您说过，好男儿志在四方，一旦穿上这身军装，便不能轻易回头，不能儿女情长。”

他抬眼望向碑上的父亲，眼底翻涌着释然，“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身着这身军装，我才懂了。懂了您当年的选择，懂了您的牺牲，更懂了您藏在坚守背后，对我们的爱与愧疚。”

苏轻言默默在他身旁蹲下，温热的指尖轻轻覆上他搭在膝盖上的手。

顾璟川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掌心的温度交织，稍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酸涩。

再抬眼时，眼底的湿意已经褪去，只剩一抹淡然的浅笑，语气坚定而郑重：“您放心，您用一生坚守的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走到国家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说完，他抬手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红色锦盒，缓缓打开，一枚二等功胸章静静躺在其中，泛着冷冽而厚重的光泽。

“给您看样东西，这是我的二等功胸章。”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胸章的纹路，金属的边缘早被体温焐得温热：“军人的荣誉，该刻在骨子里，不该挂在嘴边。这句话，是您当年说给我听的，我从未忘记。今天，我把它留给您。”

风又轻起，常青树的枝叶轻轻晃动，细碎的天光透过枝叶，落在墓碑上，落在那枚鲜红的胸章上，暖融融的，像是父亲温柔的目光，轻轻覆过两人相握的手，覆过这枚承载着两代人信仰与传承的勋章。

顾璟川将锦盒缓缓放在墓碑前，与那束鲜花并肩而立，鲜红的锦缎在苍翠的枝叶间格外醒目，映着心底的赤诚与牵挂。

他牵着苏轻言缓缓站起身，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对着墓碑轻声道：

“您以前总说，要阿言做您的儿媳。现在，我们真的在一起了，等明年再来，她就可以叫爸爸了。”

苏轻言望着碑上那张温润慈祥的脸，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声音带着郑重承诺：“顾叔叔，您放心把阿璟交给我。现在我是一名军医，往后，我一定护他周全，陪他一起坚守这份信仰。”

风卷着冬日的清冽掠过墓园，常青树的簌簌声比方才更柔了些，似是父亲低低的笑意，漫过两人相握的手，漫过那枚静静躺着的二等功胸章，裹着无尽的欣慰与期许。

顾璟川抬手，指尖轻缓地拂去落在墓碑上的一片碎叶，指尖在碑面停留片刻，语气里满是骄傲：“爸，您听见了吗？阿言现在是军医，保家卫国，救死扶伤，比我还要厉害。”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苏轻言，眼底的坚毅与担当，尽数揉进了化不开的暖意。

两人并肩而立，笔挺的军装衬着挺拔的身姿，在苍翠的常青树间，愈发显得耀眼。

“以前我总怕，怕自己身着这身军装，肩负一身使命，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怕我走着您走过的路，留不下太多陪伴，只能让她独自等待。所以我逃了八年，可现在我不怕了。”

顾璟川握紧苏轻言的手，语气里是满心的庆幸，“有她在，不管我走多远，不管执行多危险的任务，身后都有一个人在等我，有一个人能护我周全。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您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们下次回来，再来看您。”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抬手，敬了一个标准而庄重的军礼。

夕阳缓缓西沉，橘红色的余晖漫过墓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与常青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微风再次掠过枝叶，带起阵阵细碎的声响，似是低语，似是叮嘱，伴着两人的身影，漫过这片思念与爱意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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