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先来的永远是麻烦
顾卫东看了他一眼。
“跟她商量”这四个字从顾淮安嘴里说出来,要是搁在半年前,他能把茶杯摔碎。
堂堂军区团级首长,大事小情都得跟媳妇儿商量?那你这个当家的还有什么用?丢不丢人?顾家三代带兵的人,到了他顾淮安这一辈,居然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
传出去,顾家祖坟的烟都得拐弯儿。
但现在,顾卫东反而觉得这话听着挺顺耳的。
不是他脾气变软和了,是那个儿媳妇确确实实长着一颗能谋善断的脑子,值得商量。
顾卫东这辈子最瞧不起两种人。
一种是没本事还嘴硬的,一种是有本事但没脑子的。
沈郁偏偏两样都不占。不光能干活,还会做人,不光会做人,还会下刀子。
更要命的是,下完刀子还能让挨刀的人觉得是自己脖子伸得太长。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这种人放在战场上,就是那种子弹打光了还能拿刺刀冲锋的兵。
顾卫东不是不知道,顾淮安嘴上说的“商量”,其实就是去领任务的。
这臭小子在外头带兵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狂,回了家,还不如他老子当年。
这两口子之间的关系,跟他和唐映红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男的负责冲锋陷阵,女的负责排兵布阵。
区别在于,当年在明面上,主意还是他拿的。
这个逆子,大大方方的就到处宣扬自己是个吃软饭的。
他重新拿起烟斗,冲着儿子哼了一声。
“去吧。但丑话说前头,这个人选,最迟三天之内定下来。过了三天,这位子可就轮不到你们挑了。”
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三天就是他能压住的极限。
顾淮安“嗯”了一声,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顾卫东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臭小子在他面前不再昂着下巴跟他对着吵了?
……
推开卧室门,沈郁已经在看书了。
顾淮安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干这种事,就是什么都不说,光看。
但看着看着,又觉得胸口又胀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既不能往上走变成话说出来,也不能往下沉变成气散掉。
就那么横在当中。
等看够了,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反跨上去,胳膊往椅背上一搭,两条长腿大敞着,姿态散漫又张扬。
要说的话得赶紧说,不然他怕自己忍不住把那本破书从她手里抽走扔窗外去。
“老头子发话了,戴文升判了,五号库房空出来的位子,咱俩得塞个人进去。过了三天,后勤部那帮老狐狸就能把这肥坑占满。”
沈郁合上书,撑着下巴,笔尖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后勤部那就是个大染缸,清水进去了也能给你搅和黑了。
“你心里有人选没有?”她问。
“我手底下能打仗的有的是,但管仓库这种活儿……”他想了想,摇头,“我那群兄弟都不行,容易把人打进总院。”
沈郁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你这话什么意思?”顾淮安眯眼。
“意思是你自己也是这个德性,还好意思说别人。”沈郁捏捏他的脸,“五号库房不是前线堑壕,不需要一个能打的,需要一个能扛的。”
顾淮安偏头就在她手腕上咬了一口,留了个浅浅的牙印,没反驳。
管这个位子的人,得是那种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挪窝的犟种。拿利益诱惑他,他不动心。拿人情压他,他不买账。拿权力威胁他,他当是放屁。
不然的话,去了也就是下一个戴文升。
顾淮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认识的所有人。
他自己就是个犟种。
但他这种犟法,犟到最后一定是掀桌子开打。而五号库房需要的那种犟,是闷头挨骂也不吭声、回头该怎么干还怎么干的犟。
这比动手难多了。
忽地,沈郁停住手里的笔。
“你记不记得,上个月被服厂送来一批弹簧配件。有个质检员,嫌弹簧比例不对,把验收单直接摔在了车间主任脸上。后来被处分,发配到后院去搬废铁了。”
顾淮安眉毛一挑,想起来了。
那天他去后勤部等沈郁,亲眼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推着一板车废铁从后院出来。
路过的工人拿眼角瞄他,有嘲笑的,有叹气的,也有假装没看见的。
那人目不斜视,自己推着车,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
当时顾淮安就多看了他两眼。
“魏恒?”
顾淮安乐了,“他都在军工厂待了二十年了,就因为长了张不认人的嘴,到现在还是个底层质检员。你让他去管五号库房?”
“五号库房以后要进出大量的特种钢材。”沈郁语气笃定,“懂行、认死理、不怕得罪人。这三样,他全占了。他不怕得罪车间主任,自然也不怕得罪后勤部那些干事。”
顾淮安盯着她看了会儿,觉得沈郁说的不只是魏恒。
她在说她自己。
从向阳大队的泥巴房走到京城军区大院的饭桌上,从被人指着鼻子骂“乡下野丫头”到让后勤部处长追着她叫“沈指导”,她靠的从来不是低头哈腰。
她靠的是,如果别人不认她,她直接把人从椅子上掀下去,换一个认的人上来。
顾淮安把这些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自然一点意见没有。
在军工厂待了二十年还只是个底层质检员,说明这个人的底线从来没有被磨掉过。
二十年。
这种人一旦被提到一个他从没坐过的位置上,他会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个机会。因为他终于能用自己的方式做对的事了。
被排挤了二十年,沈郁把他捞出来放到五号库房主任的位置上,这种提拔之恩,魏恒以后会死心塌地地守住那个库房,绝不允许任何一只脏手伸进去。
因为那等于打沈郁的脸,打沈郁的脸,就等于否定了他存在的价值,否定了“坚持原则的人也能被看见”这件事本身。
好算计。
“那行,你说用谁就用谁,就他了。”
沈郁挑了下眉,以为顾淮安会多问几句,或者至少提出一两个备选。
没想到这人连犹豫都省了。
顾淮安看出她的意外,伸手去拽她的发尾。
“老子又不傻。你挑的人,什么时候看走过眼?”
……
次日上午,总后勤部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向党坐在主位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底下两个副处长已经吵了大半个钟头了,就差干架了。
“老戴这回确定是进去了,这库房空了这么长时间,必须赶紧补上。我看二科的孙干事办事牢靠,接这个位置正合适。”
“你可拉倒吧!谁不知道孙干事那是你老张的外甥女婿,连螺丝钉的型号都认不全,他懂个屁的仓储保管!一科的马科员在库房干了小十年,才是正经的老资格!”
“马科员?就他那三天两头请病假的身板,能扛得住五号库那个工作量?别到时候人没管好库,自己先倒了。”
李向党听得脑壳疼。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把两个人选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孙干事是张副处长的外甥女婿,去年才从老家调过来的,连后勤部的几个仓库门朝哪边开都没摸清。
特种帆布和铜扣的分类标准有十七项,这小子能分清铜扣和铜纽扣的区别就不错了。
马科员倒确实是老资格,但三天两头不在岗。
“病假”是什么病假?
上个月库房盘点的时候,马科员的“病假条”写的是头疼。
头疼。
李向党当时就差没把那张假条拍他脸上。
那确实是得头疼,疼的是盘完库发现数目对不上,没法跟审计交代的那个头。
但他能怎么说?
他就是个处长,又不是皇帝。
底下两个副处长各有各的人脉关系网,他要是强压着谁都不用,又拿不出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人选,那就等于把自己挂起来了。
两边不讨好,两边一起恨他。
会议室里除了这三位,还有几个干事。
这会儿全都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
谁都知道五号库房是紧俏票证和核心物料的汇聚地,这两派人马互不相让,其实说白了,全想着往里头安插自己的亲信,以后好方便行事。
谁坐那个位子,谁就是自己人。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会议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门外的警卫员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
李向党烦躁地揉了把脸:“进来。”
门推开,警卫员立正敬礼:“报告李处长,顾团长和沈指导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李向党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半个屁股。
弹起来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又坐了回去。
自从跟这两口子打交道以来,李向党已经形成了一种生理反应。
每次这两个人联袂出现在他的办公室或者会议室,就意味着要么有大事发生,要么有大钱进账,要么有大麻烦降临。
通常是三样同时来。
而且先来的永远是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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