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她哥现在就是那条狗
第二天开始,顾淮安的卧室对顾瑶光来说,就成了全京城最恐怖的审讯室。
可审讯室好歹还有个审讯官,也会给杯水喝,递根烟。
她面前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心黑。
顾瑶光被按坐在桌前,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沈郁熬夜手抄的试题。
“嫂子,嫂子我头疼,我真看不进去了……”
顾瑶光咬着笔管,眼前都快看重影了。
沈郁坐在旁边拿着一把小剪刀修剪枪套的样板,连头都没抬:“错一道大题,扣你零花钱。这篇文言文下午背不下来,晚上的饭你只能看我们吃。”
顾瑶光刚想撇嘴抗议,顾淮安冷飕飕地飘来一句:“字写得跟狗爬一样,要不要我把你手绑在椅子上练练定力?”
顾瑶光哇地一声哭了。
她哥绝对是疯了。
这几天火气大得吓人,挨骂都拦不住他要去操场,那些兵被他练得鬼哭狼嚎不说,回家还拿她当靶子。
自己都没踏踏实实上过学,就知道折磨亲妹子!
顾瑶光认命地低下头,继续算那道要死人的数学题。
她心里明白,她哥不是冲她发火,是冲嫂子发闷气。
这些天,嫂子自从听了陆叔的话,一有空就捧着书看。
吃饭看,喝水看,坐在厂房里等工人出货的时候也看。
有时候夜里她去上厕所,路过哥嫂的卧室门口都能看见灯还亮着。
有一回她实在憋不住了,凑到门缝往里瞄了一眼。
沈郁靠在床头翻书,嘴唇微动,像是在默记公式。她哥就在旁边侧身躺着,一只胳膊垫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搭在沈郁的腰上。
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是在看沈郁翻书还是在看沈郁的侧脸。
顾瑶光当时就想到了厂房里孙嫂子收养的那条大黑狗。
她哥现在就是那条狗。
看媳妇儿看书比看他多,他就焦躁、就拧巴、就想找茬又不敢正经找。
沈郁偏不哄。
该看书就看书,该干活就干活。顾淮安想闹脾气就闹,她最多伸手拍他一巴掌让他老实躺着,然后继续翻下一页。
顾瑶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而同情归同情,那题她还是得算。
因为错一题扣她两毛。
再被扣几道题,她一个顾家千金,连发圈的碎布头都要买不起了。
几天过去,顾瑶光在棍棒和贫穷的双重鞭策下愣是被逼成了条件反射。
走路的时候嘴里在嘀咕公式,洗脸的时候脑子里在过文言文。去厕所的时候手里都要拿张草稿纸,蹲坑的功夫算两道方程。
有一天她做梦梦见了沈郁。
梦里的沈郁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教鞭,背后是黑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考点。
梦里沈郁敲了敲黑板,冷冰冰地说:“这道题三分钟内算不出来的人,”
“不准吃饭。”
顾瑶光“啊”的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惊出一身冷汗。
……
到了晚饭饭桌上,顾瑶光端着碗,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嘴里还在念叨:“设重力做功为W,摩擦力阻力等于……”
她都没意识到这声音有多大。
顾卫东正端着酒杯喝酒,听见这话,手顿在了半空。
杯沿都贴到嘴唇了,愣是没抬起来。
唐映红也停了筷子。
她闺女什么性子她最清楚。背诗读书那是拿手的,从小语文就好,古诗词张口就来,作文写得老师都夸。
就是打小一碰数理化就不行。
也不是没想过办法,请过一个理工科出身的叔叔教她算术,那叔叔是正经工学院毕业的,带过实验室,以前连研究所的学生都能教明白。
结果教了几节课,叔叔自己先疯了。
说这孩子一看数字眼睛就打架,打完架就睡觉,建议送去学文艺。
打那以后唐映红就断了让闺女碰理科的念头。
“瑶光,怎么了这是?”唐映红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顾瑶光苦着脸摇头,赶紧往嘴里塞肉。
趁嫂子还没发话,能吃一口是一口。
唐映红放下筷子,欣慰里带了点心疼。
欣慰的是这孩子确实定下心来了。
心疼的是……定下心来的代价,好像是被她嫂子用戒尺和饥饿训出来的。
“心定下来是好事,也别太累着。不是说了,等开了春,就让你爸抽空去趟师部,把今年那个推荐名额给定下来。”
这是去年就定好的事,但想着瑶光年纪小,推荐上大学的事不急在一时。
师部那边有人打过招呼,只要开春递一份材料,走个流程,稳稳当当就能拿到名额。
顾卫东没接话。
他放下酒杯,拿热毛巾擦了擦手。
“别想了。”
他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沈郁。
这一眼里,他心里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这个儿媳妇,从过完年就在逼着瑶光看书写题。
他最初以为沈郁是不懂军区大院的规矩,以为推荐上大学跟考试一样,需要读书做卷子。
就像乡下人以为进城买东西都要排队一样,是见识少闹的笑话。
所以他没拦,随她折腾去。
可现在……
他说:“最近上头天天在西山开闭门会。之前从上头放出来的风声确定了,今年所有的推荐名额,全都拦了。”
“拦了?”
顾卫东点头:“嗯,全部。昨儿邱部长为了他闺女,跑到师部去拍桌子,结果被师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撵了回来,连门都没让进。”
说到这里,顾卫东面上露出一个不知道该说是可惜还是感慨的表情。
邱部长在军区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闺女的推荐名额都花了大半年的人情才运作下来的。
求了人,请了饭,递了好几条好烟。
俩人私下里下棋的时候,老邱还跟他炫耀过,说闺女的前程算是稳了。
一夜之间,全白扔了。
顾卫东心里清楚,这不是哪个师长、哪个军区能拦得住的事。
是最顶上面定的调子。
这可是实打实的内部绝密消息。
唐映红一怔:“怎么突然就给拦了?那这大学……”
顾卫东说:“国家要搞建设,要真技术,靠条子塞进去的水货没用。上面已经定了调子,要重开科举,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要发报纸公告了。”
“重开……”唐映红嘴唇动了动,小声试探道,“你是说,要恢复高考?”
顾卫东没有正面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
沈郁低头干饭,心里暗笑。
邱敏前阵子还推着自行车在大院里耀武扬威,骂她看书是白费功夫。现在好了,名额被拦了,通知书下不来,那张推荐条就成了废纸。
等真到了考场上,脑子里全是浆糊的人,拿什么挡?
改卷老师又不认识她爹。
沈郁心情极好地又夹了一块豆腐。
顾瑶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邱敏的推荐名额黄了,连她自己的也黄了。
以后不看条子了,看卷子。
她咽下肉,突然想起来今天上午做的一道数学大题。她当时洋洋洒洒写满了一整页纸,用了两种方法。
沈郁看了一眼,破天荒夸了她一句:“不错嘛,这么厉害?”
要知道沈郁平时在夸人这件事上,除了对这个家以外,对别人都吝啬得要命。
在互助组里干活干得好的军嫂,能得她一句“行,及格了”就算是最高评价了。
更多时候的评价是“凑合”、“重做”、“你是缝纫机还是我是缝纫机”。
所以顾瑶光当时都开心坏了。
此时此刻,坐在饭桌前,她忽然把这两件事对上了。
嫂子现在就开始逼她刷题,是嫂子早就知道推荐制度要完蛋了。
“嫂子!”
顾瑶光双眼放光地盯着沈郁。
她终于明白嫂子每天拿戒尺逼着她刷题的良苦用心了!
别人家的孩子连课本在哪儿都不知道,教材当引火纸烧了,她手边已经摞了一尺高的试卷,写了上千道题了。
如果不是嫂子,她这会儿也跟邱敏一样,是个脑袋空空的废物。
顾瑶光忽然有些想哭。
沈郁瞥了她一眼,夹了一筷子鸡丝给她。
“吃饭,今天表现还行。”
顾瑶光眼眶一热,低头猛扒饭。
唐映红把闺女从头到尾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
她原先总觉得沈郁逼瑶光念书这事有些过了。
好好的大小姐,在自己家里头被人逼得哭鼻子,搁在任何一个当妈的眼里,这都心疼得慌。
唐映红也心疼。
但她是个拎得清的人,碍于这事也不是坏事,沈郁也没有真把瑶光怎么着,就没太干涉。
顶多在沈郁不知道的时候,给闺女塞两块饼干吃。
可原来是沈郁早就得了风声,在替瑶光抢时间。
比顾卫东公开说出来的时间还早。
唐映红自认为眼光不差。
看人看到骨头里、看事看到三步外,在大院里头,没人敢说她唐映红是糊涂人。
可跟沈郁这一比。
唐映红把这口气吞了下去,面上不显山不露水。
这是一个能替整个顾家看路的人。
吃过饭,碗筷撤下。
顾卫东把顾淮安叫去了书房。
“那个姓戴的进去了,但位子还空着。五号库房管着进出大权,放个什么人上去,李向党一个处长说了不算。”
顾卫东点着烟斗,隔着烟雾看儿子。
“你媳妇儿那个互助组的大头料子,全指着五号库进出。这个库房主任的位置,你们俩别当甩手掌柜,得放个靠谱的人进去。”
顾淮安挑眉:“我俩?”
顾卫东加重了语气,烟斗杆子朝顾淮安点了一下,“靠谱,是得真靠谱。不是你那帮发小里随便拎一个能打架的就行的。要懂账目、守得住口风、扛得住人情。”
“戴文升怎么栽的你看见了,这种小官不起眼,但关键时刻能要命。”
顾淮安沉默了几秒,把老头子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下意识想到了周扬。
周扬是跟他一起长大的,一起摸鱼偷鸡蛋翻墙的交情,不比亲兄弟差。
可放去管仓库是杀鸡用牛刀,也浪费了一个作战骨干。
而且周扬那个脾气,比他还直。
后勤系统弯弯绕绕,是一个人人笑脸相迎、个个嘴上说“好说好说”,转过身就在账本上做手脚的地方。
周扬进去估计不出一天就得跟人打起来。不出三天就得把对方揍进医院。不出一个礼拜,李向党就得来找他告状。
那就得另想了。
顾淮安掏出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我去跟她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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