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晚上他有好果子吃
次日吃过早饭,顾淮安披上军大衣就出了门,直奔团部通讯室去给陆建国摇电话。
“给我接清河驻地,找陆建国政委。”
电话接通,顾淮安在那头扯了两句闲篇,问了问驻地近况,又打听了程弈秋的伤势恢复情况,末了话锋一转,提了旧木箱子跟着下一批物资车送回京城的事。
理由给的光明正大,老丈人的遗物。
陆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知道了,我亲自去取。”
顾淮安弹了弹烟灰:“对了老陆,还有个事儿。”
他压低声音,四下扫了一眼,“你以前在市教委不是有几个老战友吗?给我弄两套高中的复习题,越全越好。”
陆建国一听就明白,嘴角不由得翘了翘。
“行啊,我托人问问,找着了给你和那箱子一块儿打包寄去。”
挂了电话往训练场走,他经过总院旁边的旧书摊和废品站,还特意猫着腰用几毛钱的内部供应票换了两沓不知道哪年印的数学测验纸。
他做贼似的把卷子卷吧卷吧,塞进了大衣兜里。
顾淮安心里那叫一个美,觉得回去肯定得挨夸。
不止挨夸。
按照他对沈郁脾性的了解,这女人嘴上不会承认,但晚上……
他舔了舔嘴唇。
晚上有好果子吃。
另一头,沈郁也不闲着。
趁着上午日头好,她在小洋楼向阳的避风处搬了张方桌,将几本老课本往桌上一拍,强按着顾瑶光坐下。
“把这章力学原理看明白,后头的三道大题做不出来,今天中午的肉你就别想碰一筷子。”沈郁敲了敲桌子,毫不留情。
顾瑶光苦着脸,盯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头发都快揪秃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在这个推荐上大学的年代,自己堂堂司令千金,为什么要在这儿死磕这些没人看的破书。
正咬着笔头发愁,院墙外传来一阵笑声。
“瑶光,大冷天的在这儿苦读什么呢?”
邱敏推着自行车,跟几个男女在院外停住。她之前在百货大楼被沈郁拿现金买梅花表打过脸,心里一直憋着火。
瞥了一眼桌上的书,她阴阳怪气地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你看这些有什么用?我爸刚从师大弄了个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给我,等通知书下来我就直接去报到当大学生了。”
邱敏故意冲着屋檐下的沈郁翻了个白眼。
“你家想给你弄个推荐名额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别跟一个没见识的瞎折腾,也不怕把脑子看坏。”
几个大院子弟立刻哄笑起来。
在他们眼里,工农兵推荐名额才是实力的象征,谁还真去啃书本啊。
顾瑶光本来就烦,听他们指桑骂槐地笑话沈郁,脾气上来了,站起来就想骂人。
“邱敏,你少在这儿放狗屁!我嫂子为我好,我乐意看!关你什么事?你那个推荐名额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还真以为自己有本事?别恶心人了!”
“死鸭子嘴硬!”邱敏得意洋洋,“行啊,那你慢慢算。就这些题,我们中学那个下放老牛棚的老师当初讲了几节课都没人听懂。你能算出来,我邱敏的名字倒着写!”
沈郁原本在核算被服厂的布料单,全当外面是狗叫。
听到邱敏这大言不惭的话,她才停下手里的活计,淡淡瞥了栅栏外,忽然觉得有点手痒。
目光落在了顾瑶光面前卡住的那道物理大题上,快速地扫了两秒。
她今儿非得让“邱敏”俩字倒着写不可。
她夺过顾瑶光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刷刷落笔。
“先做正交分解。沿斜面方向,重力分力mg乘以sin30度。垂直方向,支持力等于mg乘以cos30度。摩擦力f等于μ乘以N,代入数值……”
笔尖刷刷地响,公式一行接一行地铺开。
“答案,加速度a=2.4米每秒平方,拉力15牛。”
沈郁把笔一扔,看向邱敏,“老教师讲几节课你们听不懂,不是题难,是你们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众人:“……”
虽然他们听不懂那串公式,但沈郁这气定神闲、信手拈来的气场不是虚的。
这是真会。
“你……你怎么会算题!”邱敏结巴了。
沈郁冷笑:“推荐名额是个好东西,但靠条子顶上去的水货,等国家真要搞建设验真金的时候,拿脸皮去挡吗?滚远点,别把傻气传给我家瑶光。”
邱敏被骂得热,周围同伴的眼神也变了味。她咬咬牙,跨上自行车落荒而逃。
顾瑶光捧着那张草稿纸,双眼放光:“嫂子!你好厉害!你连草稿都没打!”
“少来,去照着思路自己算一遍。”
沈郁压下嘴角,心说这算什么,后世的高考题比这变态多了。
搁当年她高三的时候,这也就只配当热身菜。
到了下午,一万个枪套的生产任务全面铺开。
因为这笔单子太大,后勤部批了五百斤粮票和一堆工业券做奖励,整个军区大院都轰动了。互助组从三十人扩招到了八十人。
人一多,心思就杂。
沈郁刚踏进厂房大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争吵声。
“凭什么不让我用这台新缝纫机!孙嫂子,你都占了一上午了,也该让给我了吧!”
一个高颧骨的女人正双手叉腰,斥着原本在赶工的孙晓瑛。
这女人叫于红霞,是后勤部新调来的一名干事的家属。
孙晓瑛也不客气:“这机器是我自己从家里扛来互助组用的!大家都是按规矩领活,你非要抢我这批内衬的活干什么!”
“谁不知道内衬好做工分多啊!”于红霞翻了个白眼,撇嘴道,“这互助组既然是咱们后勤部给的指标,那自然是我们后勤部家属说了算。”
“谁说了算?”
一道清冷如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郁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众人见沈郁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
唐映红不在,沈郁就是这里绝对的铁腕。
于红霞见是沈郁,仗着自己也能和李处长说上几句话,便嘀咕道:“小沈啊,不是嫂子说你,这派活不公平。我做那枪套的帆布主体,又要刷什么硫磺胶又要火烤的,太费事了,你把这批简单的包缝活儿给我!”
沈郁没搭理她,走到于红霞的工位上,拿起她上午做好的三个帆布枪套粗坯。
只摸了一下,沈郁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双手捏住那层防水帆布的接缝边缘,用力往两边一扯。
裂帛声响起,缝线直接崩断。
加厚的帆布之间根本没有通过热胶硫化粘合紧密,连底部的针脚都歪着。
“胶都没刷透,这就是你干的活?”沈郁将那团废布砸在桌上。
于红霞狡辩:“那帆布那么厚,刷那么多热胶,手都烫破了!差不多就行了呗,我做了三个,工分你得给我记上!”
沈郁抓起桌上的登记簿,抽出钢笔。
“从建组第一天我就立过规矩。出了次品,一律不发活。你不仅偷工减料坑害前线,还敢抢别人的机器影响工期。”
笔尖一划,于红霞的名字涂了个漆黑。
“大家都听着,于红霞的计件全部清零,倒扣两斤肉票赔偿特种帆布损失。现在,立刻,滚出互助组!”
于红霞一听工分清零还要扣肉票,顿时撒起泼来:“你敢!沈郁,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我男人是后勤部的干事,这指标是我们后勤部的,信不信我让他去李处长那告你一状,封了你这破组!”
“你尽管去告。”
沈郁站在那儿,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去问问李向党,这军需技术专员的名头是谁给的!别说你男人是个小干事,就算他今天是后勤部的副部长,在这厂房里,也得守我沈郁定下的规矩!”
沈郁厉喝一声:“保卫干事!把人给我扔出去!”
厂房外立刻冲进来两个大院保卫科的退伍兵,在外头听了半天了,就等着这句话呢。
他俩一人架一只胳膊,架起懵了的于红霞直接拖出了大门。
整个旧厂房安静得不行。
八十来号人大气都不敢喘,有新来的偷偷瞄了一眼沈郁手里被划了黑杠的登记簿,又看了看门口于红霞被拖走时留在地上的两道印子,喉咙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
沈郁收了笔,环视四周,“最后说一遍,在互助组,拿实实在在的手艺换票证,我沈郁保证不短你们一分一毫。但谁要是敢在军需上动歪心思,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大明,小五!”
“在!”
沈郁将那三个废枪套往他手里一塞:“你们把这三块废料拆了重裁,物料不能白瞎了。”
“得嘞!”
俩人接过枪套,缝纫机踏板声重新响了起来。
出了厂房,冷风一吹,沈郁才觉出后背沁了一层汗。
她不是不知道这一笔下去得罪的不只是于红霞一个人。
那女人背后是后勤部的干事,虽然官不大,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一个管仓库的小干事卡你一张领料单,够人跑断腿。
但规矩就是规矩。
第一个敢伸手的人如果不被砍掉手指头,后面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等到所有人都觉得“差不多就行了”的时候,这批枪套送到前线,某个战士在泥水里摸枪,帆布一扯就脱胶,枪卡在套里拔不出来,那一下的耽搁就是一条命。
沈郁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她上辈子做供应链的时候,见过太多因为品控崩塌而垮掉的品牌。
何况这不是品牌,这是军需。
-
夜里,沈郁洗漱完坐在床边擦头发,顾淮安伸手就去夺她手里的毛巾。
“别动,老子给你擦。”
他手劲大得很,一顿揉搓,弄得沈郁头皮发麻。
沈郁一把拍开他的手:“你轻点儿!这是人肉,少用你平时练兵那套铁砂掌对付我!”
顾淮安低声笑了笑,从后背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皂味儿。
“媳妇儿,今天在院子里威风啊。我可听说了,邱家那丫头回去哭了大半天,她爹打电话到师部问是怎么回事儿。还有互助组那个,让你直接踢出门了。够辣,老子喜欢。”
顾淮安嘴上不着调地调戏着,一只手顺着她的衣摆往上摸。
沈郁捉住他作乱的手,瞪了他一眼:“少来这套,陆政委那边打电话了吗?”
“打了,箱子估计过几天就跟车进京了。”
顾淮安说着,手腕一翻,从自己扔在椅子上的军大衣内里变戏法一样摸出了一卷纸,直接塞进了沈郁的怀里。
“什么东西?”沈郁皱眉。
“老丈人的遗物还没到,怕你闲着无聊,给你找了点消遣。”
沈郁展开一看,没忍住惊讶。
几份京城八中的旧试卷,上面还盖着“内部使用”的红戳。
搞到这种东西,冒一定的政治风险。
沈郁手指紧了紧,抬头看向顾淮安。
顾淮安依然是那副痞笑的模样,吊儿郎当地往床头一靠。
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突然要看高中课本,也没有去戳穿那个樟木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他用他的方式,为她铺好了一条路。
沈郁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抿了抿嘴唇,把那几张卷子压在枕头底下,转身勾住了顾淮安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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