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哪能体罚孩子呢?
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两天后,终于是陆建国和贺铮等人启程回驻地的日子。
作为军区立了功的尖刀班,加上陆建国这政委的级别,回程自然用不着去火车站挤那绿皮火车。
军区特批了两辆卡车和一辆军用吉普,直接把人护送归建。
顾家老少全都穿戴整齐,来到了招待所门外送行。
顾卫东和陆建国站在一起,他俩是枪林弹雨里蹚出来的交情,如今临别在即,话反而不多,尽在那几声爽朗却又带着点沉沉烟草味的笑声里。
他们这辈人,聚散都是常事。
比起那些埋在异国他乡的老伙计,能站着说句话,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唐映红陪在一旁,这会儿也难免有些絮叨。
她手里拎着几个网兜,里面塞得鼓囊囊的,全是昨儿半夜和王姨一起赶出来的。
细细叮嘱着陆建国路上注意保暖,感谢他这几年来对顾淮安这混小子的照顾。
顾淮安嘴里叼着烟,斜眼看着站在一旁正跟顾瑶光说话的贺铮。
“那个……”贺铮挠了挠寸头,半天憋出一句,“我得归队了。”
顾瑶光“嗯”了一声,低着头踢脚底下的雪疙瘩,假装不在意。
贺铮又憋了半天,红着脸补了一句:“你……你那雪花膏要是抹完了,别自己花钱买了,等我发了津贴,托人给你买了寄回来。”
顾瑶光心里不舒服,可嘴巴比脑子快,张口就是一通炮仗。
“谁稀罕你的雪花膏!土包子,那都是便宜货,你当我没见过世面呢?”
话说出口,她自己就后悔了。
什么叫“谁稀罕”?
她抽屉里那三瓶雪花膏,哪瓶不是这个土包子送的?她连盖子都舍不得拧开,就怕用完了没有下一瓶。
她咬了咬嘴唇,趁贺铮还在那儿傻愣着,飞快地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团绿油油的东西,劈头盖脸就往贺铮怀里一扔。
“拿着!我手笨,织得丑死了,你要是不想要就随便找个冰窟窿扔了!”
顾瑶光扭过头假装去看那远处的烟囱,红彤彤的耳根子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
她小声嘟囔:“你们回去还要带伤训练,别把手又蹭破了,到时候流血了没人管你……”
贺铮怔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住。
低头一看,是一双绿色的毛线手套。
那手套织得确实不咋地,不仅一大一小,针脚松散,大拇指的地方还漏着一截毛线头。
看也能看出来这是这小丫头第一次织毛线。
在贺铮眼里,这比他刚拿的功勋章还要宝贝。
他嘿嘿直乐,直接就给戴在了手上:“你放心,我肯定天天戴着。”
贺铮的声音突然就不抖了。
“朝天椒,你在京城好好读书,等我攒够了军功,一定堂堂正正调回来看你。”
“呸!谁等你!”顾瑶光骂了一句。
这一幕落在远处的顾淮安眼里,嘴里的烟都要咬烂了。
好一头黑皮野猪,胆肥了!
正欲撸起袖子过去给贺铮这小子来一顿“回程前的军事关怀”,沈郁拉住他的手,警告道:“贺铮要走了,你让瑶光跟人家好好说两句话能憋死你啊?”
媳妇儿发了话,顾淮安满肚子的酸火硬是给憋了回去,哼了一声:“老子怕这野猪把那傻丫头给卖了。”
沈郁笑他:“就你那傻妹妹,不把贺铮那老实孩子折腾死就不错了。消停点吧你,爷们儿!”
那边,陆建国和顾卫东寒暄够了。
这两位爷转过身,背着手一前一后地走到了顾淮安和沈郁面前。
陆建国的目光在沈郁脸上停了一瞬。
他是眼瞅着沈郁从乡下跟着顾淮安一路回京的。
当初顾卫东知道是他给过的政审签的字,差点没杀过来连他都给削一顿。
可这才两个多月,酒席办了不说,老首长都给请了过来。
后勤部、武装部、行署专员、街道办全给串成了一条线,还顺手办了个互助组。
陆建国在心里叹了一声。
这丫头是块璞玉。
不,说璞玉都委屈她了。
璞玉还得靠人雕琢,她是自己往外冒光的。
更难得的是,她冒光的时候,还知道把光匀给身边的人。
睡袋的功劳分给了后勤部和武装部,互助组的名头挂在了唐映红头上,连行署专员那边都被她喂了一口政绩。
“小沈啊,这次回京城,你可是给咱们驻地长了大脸了。”
陆建国笑着感叹:“不管是那枪套睡袋,还是这弄得红红火火的互助组,都办得漂亮。”
沈郁说:“瞧您说的,还得靠您当初在驻地的时候帮衬。互助组刚挂牌,后续要是做出了适合前线的新装备,我第一个让人给您和驻地的战士们寄过去。”
陆建国听惯了场面话。
什么“感谢领导栽培”,什么“一定不辜负组织期望”,听多了跟白开水似的,寡淡无味。
可沈郁这几句话,愣是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是因为她说得多漂亮,而是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打算去做的。
防潮睡袋,她说做就做了,五千套提前五天交货。帆布枪套,她说改就改了,从废品站的破布头到全军区首长抢着要。
这就是沈郁跟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最大的区别。
她许的诺,从来都是拿真金白银兑现的。
“好,好。”
陆建国欣慰地点头,随后他敛了敛神色,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说:“现在的形势一天一个样,南边不消停,军需肯定少不了。不过,大院里闲下来的时候,多看看书。我听上头有些风声,说不定那停了十来年的规矩,快要动一动了。”
沈郁心中一跳,对上陆建国的视线。
她那套藏在驻地旧箱子里的数理化丛书,现在还被陆建国封在房间里。
既然陆建国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话,那就不是随口一提。
沈郁略作思索。
等他们回到驻地安顿好,她可以试探着让陆建国帮忙把那箱子寄回来。
以陆建国的为人,只要她把话说到位,这事儿八成能成。
“明白。”沈郁点了点头,“我会督促瑶光多复习复习。”
陆建国满意地笑了笑。
他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话说三分,对方就能领会十分。这种默契,除了老顾这夫妻俩,在他几十年的从政生涯里也没遇到过几回。
一旁的顾淮安一直没插话。
他叼着烟,半眯着眼,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个字都没漏。
什么规矩停了十来年?
高考。
老陆为什么要跟沈郁说这个?
因为他觉得沈郁应该去考。
而沈郁的反应更让他在意,接话接得又快又准,一点都不惊讶。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早就知道了。
或者说,她早就在等这一天。
顾淮安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也没多问。
沈郁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撬都撬不开。
他了解她。
贺铮也跑了过来,立正站好,冲着顾淮安和沈郁敬了一个军礼。
“团长,嫂子!我们先回去了!尖刀班保证不给团长丢人!”
顾淮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了贺铮两眼。
这小子的眼眶底下还有上回被他揍出来的淡淡青痕,可精气神倒是足得很。
顾淮安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贺铮这小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从一个毛头愣小子,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的营长,中间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揍、流了多少血,他比谁都清楚。
这次边境一仗,贺铮背着他从炮火里跑了回来,这份情,他顾淮安这辈子都还不清。
顾淮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了给老子把皮绷紧点,少惦记不该惦记的!等老子以后回去看你们,要是发现你训练落下半点,老子亲自把你的腿打折!”
贺铮毫不畏惧:“团长放心,为了能配得上……咳,挨揍我也认!”
顾淮安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配得上什么?”
贺铮扭头就跑:“没什么!”
“滚蛋吧你!”顾淮安笑骂一句。
烟头明灭之间,眼底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给盖住了。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南边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子弹不长眼,炮弹更不长眼。他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过,太知道那种感觉了。
一颗破片飞过来,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上一秒还在跟你说笑的人,下一秒就只剩一截断了的袖子。
可他不能说。
当兵的,不兴说这些。
“全体都有!登车!”
随着陆建国一声令下,几人动作麻利地翻上了卡车的后车厢。
贺铮是最后一个上去的。
他一只手扒着车厢板,半个身子已经翻了上去,突然又回过头来。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顾瑶光身上。
那丫头躲在沈郁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倔得要命。
贺铮咧嘴笑了一下,举起戴着绿色毛线手套的右手,冲她晃了晃。
随后翻身上了车,再没回头。
陆建国坐进吉普车,车轮碾压过积雪,缓缓驶出招待所的大院。
顾瑶光站在风雪里,眼巴巴地看着车队渐行渐远,直到连尾气都散在风中,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顾淮安这当哥的心里还是不痛快,走过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行了,别看了,再看他也变不成烤鸭飞回来。”
“要你管!”顾瑶光气鼓鼓地瞪了哥哥一眼,转头抱住了沈郁的胳膊,“嫂子,你看他!”
沈郁没理会顾淮安的毒舌。
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她沉默了两秒,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
“瑶光,回去把高中的课本找出来。从明天开始,每天来我这报到,一起捡捡功课。”
“啊?”
顾瑶光苦了脸,“嫂子,还做题干什么啊!”
工农兵推荐上大学那是铁律,多少人为了个名额打破了头。
顾瑶光这种高干家庭的子女,向来是觉得这路子是板上钉钉的,凭顾家的身份,推荐她去医学院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做题?
那是什么年代的老黄历了?
沈郁没法跟她解释,干脆拿出了长嫂如母的架势说教起来。
“推荐的名额那是别人给的,兜里的真本事才是你自己的底气。陆政委临走的话你听见没?风向要变了,你要是以后想跟贺铮站在一块儿,不是当个只会撒娇的大小姐,你就得给我把那些书读烂了。这事儿没商量,听懂没?”
顾瑶光以前最怕两个人。
一个是她哥,一个是她妈。
现在多加了一个,就是这比她哥还狠的嫂子。
可她哥和她妈好歹还会心软,最多也就是骂她几句。
这嫂子不会。
她说没商量,那就是真的没商量。
见沈郁动了真格的,她缩了缩脖子,虽然心里不明白,但也只能低声应下。
顾淮安眼珠子一转,厚颜无耻地揽住沈郁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低声骚情了一句:“媳妇儿,她要是不好好读,你是不是得拿戒尺打她?”
沈郁莫名其妙:“你当是私塾呢?哪能体罚孩子呢?”
顾淮安的嘴角慢慢往上翘。
一脸不怀好意。
“那不打她——”
他拖长了语调,嘴唇贴上了沈郁的耳廓,呼出的热气在冷风里化成一团白雾。
“在被窝里教教我这个当哥的?”
沈郁:“……?”
顾瑶光虽然没听见她哥说了什么,但看着嫂子那张黑下来的脸,以及她哥那副欠揍的表情,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果然。
下一秒,沈郁的手肘捅进了顾淮安的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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