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还得是他有眼光
被亲妈和媳妇儿一顿炮轰,顾淮安接过沈郁递过来的水灌了一大口,闷声不吭。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
现在跟家里,他顾淮安连那条趴在院门口晒太阳的老黄狗都不如。
起码老黄狗冲谁龇牙都没人管。
沈郁知道怎么顺他的毛。
她转身从包里掏出刚盖好公章的文件,拍在顾淮安胸口上。
“看看这个,消消火。”
顾淮安拿起来扫了一眼,那两颗红彤彤的街道办大印异常惹眼。
“生产互助组?”顾淮安挑眉,反应过来,“你把老赵底下的旧厂房和咱妈手里的军嫂全拉进去了?”
“那是自然。”沈郁下巴微扬,“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有了行署和街道办的双重背书,咱们现在是受地方和军区双重保护的正规编外集体了。谁敢挑刺,那就是破坏前线军需生产。”
顾淮安颇为惊讶,没想到沈郁和他妈动作这么快。
他不过就是在操场上跟贺铮那小子干了一架的工夫,这婆媳俩就把行署、街道办、军区三条线全给串起来了?
就得说他有眼光,从乡下都能捡回来这么个宝贝疙瘩。
别人家媳妇儿在家纳鞋底子,他家媳妇儿在外头盖公章。
别人家媳妇儿跟婆婆斗法,他家媳妇儿拉着婆婆一块儿斗天斗地斗街道办。
顾淮安心里又美了,将文件扔在桌上,一把将沈郁揽进怀里。
“行,算你厉害。”
唐映眼皮一撩,见着这俩小年轻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嫌弃地咳了一声。
她本想说两句“成何体统”,但转念一想,这儿媳妇今天跟着自己跑了一上午,又是行署又是街道办,愣是把那个拿鸡毛当令箭的老干事给治得服服帖帖。
这份手段和魄力,说句良心话,比她年轻时候强。
算了,不看了,眼不见心不烦。
唐映红自己起身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脚步顿了顿,回头往客厅瞥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搂在一块儿,沈郁正仰着脸跟顾淮安说什么,顾淮安低着头听,嘴角翘得跟个傻子似的。
唐映红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次日上午。
京城军区大院西侧,一处废弃的红砖旧厂房前人头攒动。
赵明达确实是个讲效率的狠人,雷厉风行,仅仅用了一天功夫,就把这堆满破铜烂铁的旧厂房给收拾得亮亮堂堂。
地面用碱水刷了两遍,窗户上的蛛网全扫干净了,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的碎砖头都给码得整整齐齐。
大门上方扯着一条大红绸子,“军属生产互助组”七个大字写在木牌上,端端正正。
院里的军嫂们早早就得了信,一个个顶着寒风挤在门前冻得直哆嗦,但没一个人舍得走。
这年头,家家户户人口都多,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别看住在京城军区大院里,表面风光,实际上大部分军属家里的男人也就是个普通大头兵。
没什么高职位,一个月也就挣那点死工资和定量票证。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月底谁家不吃几天剌嗓子的棒子面糊糊?
孩子馋肉了就能拿酱油拌饭哄两口,过年能割上两三斤五花肉就算是体面人家了。
可就在年底给被服厂干的那批手工活,不少人实打实拿到了猪肉票和全国粮票。
尝到了真金白银的甜头,如今沈郁又挑头弄了这个正儿八经的互助组,大家都卯足了劲儿想混个名额。
更何况,这可是有唐映红这位司令夫人亲自站台的买卖,这互助组的名头更是响亮。
沈郁搬了张桌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硬壳本子,准备登记造册。
“大家排好队。”沈郁开了口,声音清清楚楚地压过了下面的人声,“丑话我说在前面,互助组接的是军工厂和武装部的活儿,手脚麻利的能吃饱,想偷奸耍滑混日子的,趁早别来沾边!”
唐映红站在台阶上,拿出首长夫人的派头,配合着沈郁扬声道:“咱们目的就一个,保军需,促生产!我忝列挂个组长的名,负责总管调度,沈郁是互助组的技术指导。计件算积分,按月换票证。不讲私情,全按规矩来!听明白没有!”
人群里一片应和声。
沈郁翻开账本,拔下钢笔帽:“好,现在开始登记。按上次内衬任务的完成情况,优先录取。”
一群人立刻规规矩矩排成一条长队。
“王嫂子,睡袋内衬你交了五十个,次品零。行,登记上。”
“哎哟,谢谢小沈,谢谢唐姐!”
队伍有条不紊地往前挪。
沈郁一边登记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第一批名额不能放太多,三十人封顶,人少好管,质量也好把控。
等第一批活儿交出去打了样板,后面再慢慢扩。
就在这时,后方起了一阵小骚动,秦兰从后头挤了上来。
令人侧目的是,她身后还拉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
沈郁眼皮一抬,放下笔:“二婶,这二位是?”
秦兰拉着那两个姑娘,面色有些尴尬。
她也不想来丢这个人。
她娘家嫂子不知打哪听说了顾家办了个互助组能挣大钱,昨天晚上非死皮赖脸地跑去她家,一哭二闹三上吊,要她把这两个连地都种不明白的远房侄女给塞进来,指望着能端个铁饭碗。
秦兰当时就想骂人。
她好不容易在沈郁面前攒了点好感,这俩不争气的玩意儿要是在这儿捅了篓子,她前头的功夫全白费了。
可架不住娘家嫂子那张嘴。
又是“你现在攀上高枝了就不认娘家人了”,又是“你侄女要是饿死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顾卫民也没辙。
秦兰被念叨了一整宿,天没亮就被从被窝里薅起来了。
“那个……她俩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女。”秦兰硬着头皮开口,“她们娘托我带过来问问,你看,能不能给个名额,让她俩也干点杂活?”
话说出来,秦兰自己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周围军嫂们的脸色顿时有些微妙,大家伙儿交换着眼神,撇着嘴。
暗箱操作,走后门,关系户。
这种破事儿,在哪朝哪代都容易坏事。
但对方是顾司令的弟媳妇,众人敢怒不敢言。
所有人都在看沈郁的反应。
如果今天沈郁要是开了这个口子,明天这互助组就会变成大院家属安插亲戚的养老院。
沈郁也扫了那两个女人一眼。
两人穿着花棉袄,东张西望,站没站相,一看就是满脑子都是想在城里找个轻巧活儿换肉票的心思。
就这还想吃公家饭?
做梦呢。
孙晓瑛嘴快,平时也和秦兰不太对付,便直接说道:“小秦,咱们这互助组名额都是给之前出过力、熬过夜的嫂子们的,这又不是开善堂的,哪能随随便便就安排给外面的人?”
秦兰本就理亏,被孙晓瑛一呛,更是半个字都没回嘴。
那俩丫头见姑姑被下脸子,也一脸无所谓,跟没听见一样在旁边呆着。
“两位姑娘,做过衣服吗?碰过缝纫机吗?”沈郁问。
其中一个姑娘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在家补过衣服算不算?嫂子,这缝缝补补的活儿有啥难的,你直接教两遍不就行了。”
口气还不小。
沈郁气得乐了。
她从旁边拿起两块废帆布和针线,扔在桌上。
“行,走个明线我看看。”
那姑娘不情不愿地拿起针,刚一捏那块布,她就皱起了眉。
这布怎么跟铁皮一样硬?
几针扎下去,线头歪歪扭扭,针脚大小不一。帆布厚实,她力气不够,一使劲,针竟直接崩断,针尖弹飞出去。
那针尖擦着后边的马嫂子眼角飞过去,“嗖”的一下子,吓得人家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天,你要干啥呀!”马嫂子捂着脸,声音都变了调。
“流血了!”那姑娘不管马嫂子死活,自己捂着手抱怨:“是给人干的活?这也太硬了,嫂子,这破布能干啥呀,你换个软和点的棉布呗!”
众人一时无话,都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当着顾夫人和沈郁的面儿说这话,这丫头怕不是个傻的。
果不其然,沈郁收了笑,把本子一合摔在桌子上。
“换布?你当这是在家里热炕头上,给你自己缝花布褂子呢!”
她冷着脸,厉声呵斥:
“你给我听清楚了!这布做出来的东西,是要连夜装车送往前线去用的!这弹药袋要是做不好卡了子弹,那就是要命的过失!”
沈郁抓起那块帆布,掷到她脚下。
“你一句‘太硬了’就想换布?你想拿那种以次充好的破烂玩意儿,去坑害流血拼命的战士!来骗军区的奖励物资?!”
那姑娘脸一白,刚想反驳,又听沈郁继续说:
“在这互助组里,拿料子是要按手印签军令状的。出了次品,照价赔偿,延误了军机,直接上军事法庭。你敢签这字吗?”
话音落下,那两个姑娘吓得不敢吭声。
谁不知道军事法庭意味着什么?延误军机,轻则关禁闭,重则蹲大牢。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郁又看向秦兰,语气缓和了一些:“二婶,这互助组做的是军需用品的前道工序。这手艺过不了质检关。人我不能要。”
秦兰一听,心里非但没生气,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差点没当场念一声阿弥陀佛。
她本来就是被娘家人缠得烦不胜烦,纯粹是被逼着来走个过场。
而且沈郁这话里没对她带着怨气,只说是这俩丫头自己手艺不行。
回去跟娘家嫂子交差,也赖不得她。
秦兰反应神速,顺坡下驴,转头就板起脸,大声训斥起自己的两个侄女。
“听见没有!小沈说得对!这可是给前线战士用的保命家伙,是国家大事,你们俩手脚笨,扎不透这帆布,就别在这儿跟着瞎掺和了,坏了军需你们担待得起吗?”
说罢,秦兰转身对着沈郁歉意一笑:“小沈,你说得对!这军需活计哪能当儿戏?我这就是带她来认认门,绝不给你添乱!你忙你的!”
秦兰跟赶鸭子似的,扯着两个姑娘,干脆利落地挤出人群走了。
排队的队伍里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一个个站得更直了。
连顾司令家的人出面塞人都被当场毫不留情地撅了回去,秦兰连个屁都没敢放。
那些原本想把老家亲戚弄进城里混口饭吃的人,也歇了心思,老老实实地等候分配。
沈郁面色如常地坐回椅子上,拿起钢笔:
“下一个。”
唐映红看着这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丫头处理事情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该硬的时候硬得很,该软的时候又留了余地。
既没有给自家人甩脸面,又在所有人面前立了规矩。
最关键的是,从头到尾,她一个字都没插嘴,沈郁自己就把事儿办了。
唐映红微微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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