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麻烦找顾团,物资找小沈
京城市供销总社的大库房外,两辆挂着军牌的卡车冒着黑烟,在大铁门前踩了急刹。
沈郁从副驾驶跳下来,还没站稳,另一侧的车门被人一把推开。
顾淮安长腿一跨,直接跳了下来。
“你就不能在车里歇着?”沈郁绕过车头,看着他那毫不顾忌的动作,眉头拧了起来。
这男人的腹部伤口才拆线没多久,非要跟着来吹冷风。
“那哪儿成。”
顾淮安挑着嘴角,大喇喇地靠着车前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亮,腾起一团白烟。
“地方上的衙门水深王八多。我得在这镇着,谁今天要是敢给我媳妇儿脸子看,老子今晚就去拆了他的骨头。”
话音刚落,孙旺财从后面那辆卡车上跳下来,拿着提货单一路小跑进了调度室。
供销社大院里静悄悄的,几个装卸工揣着手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没出五分钟,孙老头红着脸被赶了出来。
一个穿着蓝布翻领棉袄的中年男人踱步迈出门槛,嘴里还磕着南瓜子,眼皮翻得比天高。
“孙师傅,真不是我不给你通融,这物资的盘子可是地方上统管的。你也不看看现在几月份了?眼瞅着快过年了,各厂的布票、棉花配额那是早几个月就分到人头上了,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们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张口就要五千人的料子,老百姓今年过年光腚啊?”
孙旺财急了:“王主任,这可是前线急需的军工物资!那是要保命的防潮睡袋!耽误了事儿,前线战士受冻,谁担得起这个责?”
“少拿前线压我。”王主任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扔,冷笑出声,“军不干政,地方上的物资,你们当兵的拿条子也提不走。”
路过的几个调度员全停了手里的活,揣着手凑在廊檐下看热闹。
地方上的单位,平时最烦军区大院的人来跑条子,难得看军区吃瘪,个个都伸长了脖子。
顾淮安听着那句军不干政,夹着烟的手指顿住,眼底蒙上一层寒意。
他吐出烟圈,站直身子就要往前迈步。
沈郁把他扯了回来,自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王主任是吧?”
王胖子上下打量了沈郁一眼,她笑得温婉,长得也美,这会儿和颜悦色的,看着就像是个好拿捏的家属,态度更倨傲了。
沈郁从挎包里掏出一张信笺,两指夹着递过去。
“这单子是军区后勤部李向党处长亲自批的,底下盖着大印。麻烦您受累过个目。”
王主任斜眼一瞅,连手都没伸:“妹子,这要是往年,多匀出几千米布不是难事。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所有物资必须优先保障老百姓过年。李处长的章再硬,也管不到咱们供销总社的大库房里来。没有地方上的批条,你们就算把车横在大门口,今天也拉不走半根纱。”
供销社这块地盘,说是地方上的,实则油水最肥,权力也最是扎实。
他们平日里见惯了各部门求爷爷告奶奶的模样,心里的傲慢劲儿早就涨到了天灵盖。
沈郁听了,赞同地点了点头:“王主任体恤百姓,按规矩办事,这是好同志。”
孙旺财在旁边直叹气。
只当这小顾团的媳妇儿手艺再好,到底也是个没见识的,被人家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沈郁的手再次探进包里,又掏出了另一张。
“不过,王主任。这份规矩,不知管不管得住这个印子?”
王胖子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开口赶人,视线落在信笺的抬头处。
红通通的几个大字:
【京城行署专员办公室特批物资调拨单】。
往下看,落款处清清楚楚地盖着高专员的方形大印。
王胖子原本高扬的下巴缩了回来,后脖颈子那块肥肉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慌忙站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仔细端详。
那鲜红的印泥,那熟悉的字迹。
昨儿傍晚总社领导可是亲自在会上点名交代过,有一批急需物资的特批指标,要求各科室见单就放,谁敢卡脖子就扒谁的皮。
他原本以为这批货顶多是哪个大首长家里修屋子要的木料,哪想到,拿着这批条的,会是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年轻女人,带着个军区被服厂的老钳工!
“王主任,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军地联合,特事特办。”
沈郁手指点在那枚印章上,收起刚才的温婉,语气变得凉薄。
“你要是觉得高专员的章也不好使,我现在就去大门外头的邮电局摇个电话,请高专员亲自来这供销社大院里,跟你探讨探讨地方配额的问题?”
王主任脸色青白交加。
在这四九城里,军区首长他敢借着部门壁垒挡一挡,反正不归一个系统管。
可行署专员那是管着他顶头上司的活祖宗。
这张纸压下来,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哎哟,您看这……这真是……”
王主任赔着笑脸:“您瞧我这眼力见儿,真是该打。刚才那都是例行公事,咱们供销社也是为了稳住底下人的心,没成想您是高专员亲自安排的人。误会,全是误会!”
沈郁冷冷地看着他这副嘴脸,没打算轻易放过。
“既然是误会,那这五千人的料子,还要等各厂的配额吗?”
“不等了,哪能等啊!”王主任变脸比翻书还快,扯开嗓子冲外面吼,“小刘!瞎看什么呢!赶紧的,把五号库房打开,给军区的同志装车。棉布要上好的细纺,拉链按数点,一根都不许少!”
刚才还揣着手看笑话的调度员们一溜烟地散了个干净,有人抱着钥匙叮当乱响地往后头跑,有人忙着去搬跳板。
孙旺财在旁边看得愣了神。
干了大半辈子被服厂,跟地方上打交道永远是装孙子,还从没见过供销总社这帮眼高于顶的大爷这么痛快过。
“王主任,辛苦了。”
沈郁收回条子,转头看向孙旺财,“孙师傅,叫上咱们的人,亲自点数。有一点霉斑的布子,或者滑槽不顺的拉链,直接扔出来让他们换。咱们要的是救命的军需,掺不得半点沙子。谁敢糊弄,我直接找高专员要说法。”
“好嘞!”
孙旺财一拍大腿,底气全回来了。
他领着卡车上跳下来的几个后勤兵,呼啦啦地冲进了刚拉开大门的五号库房。
事情办妥,沈郁转身走回解放牌卡车旁。
顾淮安看着她走近,一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军大衣直接将她裹了大半。
“狐狸。”顾淮安低头凑在她耳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和宠溺,“刚才甩条子吓唬人的样儿,够辣。”
沈郁拿手肘不客气地顶了他一下:“那是。有我在,你就安心喝你的米汤养伤,这五千个睡袋的军需大单我包了。”
不到一个钟头,成捆的细棉布和一木箱一木箱的黄铜拉链被搬上了卡车车斗,码得整整齐齐。
正忙活着,大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李向党骑着一辆二八大金鹿,大冷天的满头大汗,急急忙忙把车停稳。
他昨晚一宿没睡踏实。
把五千套睡袋的担子压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就算她能画出好图纸,可跑物资这种真刀真枪的事,哪是那么容易的。
地方上这群老油条多难缠,他比谁都清楚。
他生怕沈郁拿着他后勤部的条子来供销社碰钉子,被人扫地出门,受了委屈。
实在放心不下,李向党今早直接翘了部里的早会,骑着车子就赶过来准备兜底帮腔。
可他刚跑进院子,就呆住了。
卡车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平时最爱拿腔拿调的王主任,正点头哈腰地站在车尾,双手捧着出库单递给沈郁。
沈郁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数量,利落地签上名字。
转头瞧见喘着粗气的李向党,她扬起手里的单据:“李处长,料子齐了,被服厂今天下午就能开工。”
李向党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满车的物资,又看了看旁边满脸堆笑、活像个店小二的王主任。
伸手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骑车吹多了冷风出幻觉了。
这丫头,不仅没碰钉子,还把地方上这群地头蛇治得服服帖帖的!
“弟妹……这,你这是怎么办到的?”李向党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沈郁把高专员的那张批条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按政策办事,走正规流程。只要是为了前线的同志好,上面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李向党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眼尖得很,刚才那一晃眼的功夫,虽没看清全貌,但也瞥见了那纸笺上的红头字样。
他稳住心神,连拍了三下自行车车把。
“好好好!弟妹,老哥哥今天算是服了!以后在军区,但凡有用得着我李向党的地方,你一句话!咱们有麻烦找顾团,要技术、搞物资,全仰仗你拔份儿!”
这是当着众人的面交了底,结了盟。
太阳升得老高,两辆卡车满载着布匹和五金件驶回被服厂。
沈郁站在车斗下,看着小山一样的物料,眉头微微蹙起。
料子是全须全尾地要回来了,可距离南边要求的交货期,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五千套改良睡袋,要做防水涂层,要缝纫,要砸拉链。就凭被服厂现在这批拿死工资、每天准点上下班的工人,就算是不吃不睡,也未必能按时赶出这批货。
大锅饭养出来的兵,干多干少一个样。
怎么让这群人自愿卖命熬夜干活,这是个难过的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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