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夜见
深夜，月黑风高。
一道浑身裹在黑袍中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过咸阳城的街巷，避开所有巡逻的士卒，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侧门前。
正是太师高景的府邸。
黑袍人整理了一下气息，伸出手，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响了侧门。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一名身着管家服饰，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后。他打量着眼前这遮头盖脸，形迹可疑之人，声音平淡地问道：“阁下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黑袍人压低声音，道：“有机密要事，求见景公，还请代为转达。”
那管家，正是高景从宫中“借”来的胜。他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同样低声道：“可是通武侯王贲将军？”
黑袍人全身猛地一震，那藏在兜帽下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却没有开口承认。
胜不再为难他，将门完全打开，让开身子，微笑道：“景公早有交代，说今夜王贲将军会遮掩身份而来，无需通禀，直接请进便可……将军，请吧。”
黑袍人走进门内，等胜将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后，他才终于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那张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的脸。
正是通武侯王贲。
他看着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问道：“景公……早就知道我会来？”
胜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军请随我来。”
说着，他转身领路，同时，对着院中黑暗的角落，看似随意地打了个手势。
王贲感觉眼角余光里，似乎有几道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他心中愈发惊疑不定，却只能按捺住满腹的疑问，跟在胜的身后。
胜没有解释，只是领着王贲，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依旧亮着灯火的房间前。
他推门而入，王贲跟进去，只见高景正斜倚在榻上，就着灯火，悠闲地看着手中的一卷书册。
一个身材窈窕，气质妖媚的绝色女子，正跪坐在他身旁，素手纤纤，为他轻轻地捏着肩膀。
“来了？”
见二人进来，高景放下手中的书，笑着抬起头，那眼神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王贲将军，等你好久了。”
王贲心头又是一震，他连忙收敛心神，上前对着高景，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末将王贲，见过景公。”
“坐吧。”高景随意地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垫，“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
王贲满腹疑问，但还是依言在高景对面跪坐下来。他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就如同在惊涛骇浪中行驶的小船，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那名妖媚的女子起身，为王贲奉上香茶，对着他妩媚一笑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高景的身后。
高景没有急着跟王贲说话，而是先问胜：“尾巴都处理干净了？”
胜躬身回道：“回景公，已经派人去清理了。一共三拨人，两拨是王赫派来的，一拨是赵高府上的。不会有任何遗漏。”
高景点点头，这才转向王贲，解释道：“将军深夜前来，行事已足够谨慎。可惜，你的府邸，早已被人盯上了。你一出门，便有几条尾巴跟了上来，故而让胜派人去清理了一番。”
王贲闻言大惊，又惊又愧，连忙起身请罪：“景公赎罪！是末将失察，险些连累了景公！”
“无妨，将军心绪不宁，又非精于此道之人，偶有错漏，不足为奇。”高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随即长叹一声，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上将军一生统兵，洞察先机，果然是老而弥辣啊！”
王贲拱手，正要将王赫之事和盘托出：“启禀景公，今日散朝之后，王赫找到末将，言说……”
“不必说了。”
高景笑着摇了摇头，对他身后那妖媚女子道：“明珠，你来告诉王贲将军。”
“喏。”
那名叫明珠的女子妩媚一笑，莲步轻移，走到王贲面前，用一种足以让任何男人骨头发酥的语调，缓缓开口：“王赫对将军说及咸阳流言之事，询问将军见解，又提及‘军政分离’之策，言语间，多有挑拨之意……”
“将军回府之后，心事重重，在上将军床前侍奉时，思绪不定，被上将军一眼洞察。上将军询问之后，怒不可遏，还……打了将军一记耳光……”
随着明珠的讲述，王贲的脸色，由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苍白。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秘密，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颤抖着手，端起面前的茶杯，猛地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这个女人，她竟然……她竟然几乎是复原了他与父亲在密室中的所有对话！
这让王贲如何能不心惊？如何能不胆寒？
心惊之余，又有一股被羞辱的怒气，直冲脑门。
等明珠说完，高景这才看着他，淡淡地道：“将军不必动怒。特殊时期，身处特殊位置之人，自然要受到特殊关照。将军统领咸阳戍卫，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高景不得不防。”
“若无上将军及时点醒，将军今日，恐怕早已被王赫那起子乱臣贼子，拉下水了。”
王贲悚然一惊，那股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后怕。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拱手，冷汗涔涔地道：“末将不敢！末将绝无此心！”
“上将军，毕竟是老了。”高景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上将军为国一生征战，功劳赫赫。等他百年之后，我也不忍心看到王家，因为后辈的愚钝，而落得个满门覆灭的下场。今日，我故意让明珠震慑于你，便是想让你看清，这官场之黑暗，人心之险恶。”
“扪心自问，若是没了上将军这根定海神针，以将军你的心性，在有心人的算计之下，王家，可能保全？”
这一番话，如同冰水，从王贲的头顶浇下。寒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至天灵盖，他的后背，瞬间便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再无半分犹豫，从坐垫上爬起，对着高景，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声音嘶哑而诚恳：“多谢景公救我王家满门之恩！日后，王贲只管奉令而行，绝不再涉足政事分毫！”
“起来吧。”高景抬手虚扶，“陛下暗中，有无数的眼线。明珠是其一，我这管家胜，亦是其一。甚至于，胜，便是陛下安插在我身边，专门用来监视我的人。”
此言一出，不仅王贲，连一旁的胜都愣住了。
高景却仿佛没看见二人的表情，继续坦然道：“只要我高景行得正，坐得端，心中无愧，便无惧任何监视。我希望，王家日后，亦能如此。”
“多谢景公指点！”王贲诚心实意地再次道谢。他起身后，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胜。
胜满脸苦笑，却并未反驳。他的身份，早在第一次见面时，便被高景一眼识破。可高景并没有因此而防备他，或是将他赶走，反而将府中所有大小事项，一并托付于他。甚至，还让他掌管了一部分属于高景自己的暗中力量。
如此坦荡磊落的做派，让胜这位皇帝的死忠，都不得不心生敬服。
“你深夜来访之意，我早已知晓。”高景收起笑容，神色一正，“跟踪你的尾巴，我已经替你清理干净了。你明日一早，便去寻王赫，当众斥责他一番，算是给你我两方一个解释。”
“之后，王赫若是继续寻你，蛊惑于你，你便……答应他便是。”
王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试探着问道：“景公的意思是，让末将……行使反间之计？”
高景赞许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如此，既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又能分润你一份天大的功劳。将来在陛下和公子面前，也足以功过相抵了。”
王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他再次对着高景，诚心叩首：“末将，多谢景公栽培！”
高景转头对胜道：“回头，将那几条尾巴的尸首，丢到上将军府邸附近，伪装成被强弩射杀的模样。”
他又对王贲道：“你回去之后，记得闹出点动静来，动静越大越好。否则，王赫那只老狐狸，不会轻易信你。回去吧。”
王贲重重抱拳：“末将明白！末将告退！”
等胜带着王贲离开后，明珠才如一条美女蛇般，腻歪在高景的身上，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轻声道：“君上，何必费心救他王家？由他们自取灭亡，岂不更好？”
高景抬手，轻轻抚摸着她那光滑粉嫩的脸颊，笑道：“当初我提出军队改革，满朝文武，唯有王翦上将军，第一个站出来，一力支持。今日，总要还了这份人情。”
“何况，王家在军中影响甚大。这一次的风波，还是不要波及到军伍为好。稳定，才是我大汉眼下最需要的。”
明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痴迷。她紧紧地搂着高景的脖子，曼妙的身子在他怀中扭来扭去，声音娇媚入骨：“公主让奴家，今晚好好侍奉君上呢！”
高景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
因为他知道，远在府中的赢阴嫚，终于怀上了他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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