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三十日内,他的刀必须架在齐王建的脖子上!
竹杖越过黄河故道,越过昔日赵国的疆域,一路向北,划穿了刚刚平定几个月的燕国版图。
最终在渤海南岸,辽东与齐国交界的那片广袤的北境处,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一声脆响。
“从燕地南下,走齐国北面,直插临淄后背。”嬴政抬眼,直视蒙恬。
蒙恬盯着地图上那条由竹杖划出的路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李斯没有出声,他上前一步,俯下身。
目光顺着嬴政刚才指引的路线走了一遍,手指在原野的比例尺上反复丈量,半盏茶的功夫,他直起腰。
李斯声音微沉,“一千四百里,从济水前线折返,北上入燕地,再从燕南折向齐国北境。此时腊月将至,冬季行军,哪怕全是轻骑,最快也需四十日。若是步卒混编,两月有余。”
“不止。”蒙恬接上了李斯的话头,他是一名统帅,看的不止是路程。
“燕地刚刚易帜,民心未附,北线沿途的驿站荒废,粮道根本无法支撑几万大军的长途奔袭,更别提北境入冬极早,河道结冰,一旦遭遇大雪雪封路,机动力便荡然无存。”
蒙恬抬起头,“王上,此计绝险。长蛇过境,首尾不能相顾,一旦粮断,必是不折不扣的死局。”
两人说得字字见血,全是大军开拔的硬伤。
嬴政把玩着手里的竹杖,他没有驳斥李斯和蒙恬的推演,而是转头看向王贲的密使。
“胶东的斥候有传回过消息么?”
密使一愣,随即回禀:“有。半月前曾传回简报。”
“齐国往北面派过守军没有?”嬴政问。
李斯和蒙恬也是一怔,齐刷刷看向密使。
“未曾。”密使摇头,回答得很肯定。
“胶东乃至整个齐国北线,连烽燧台的长草都快有一人高了,齐国历代布防皆在西线抗晋,北边……北边是燕国。燕国如今已经没了,齐王建更是笃定秦国不会用兵,根本没有设防。”
嬴政手中的竹杖砸在地图的北端空档处,“对,没有设防。”
他转身绕过长案,走到三人面前。
“傻子才正面撞他最硬的墙。”嬴政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的波澜。
嬴政伸出手指,在舆图的济水处重重一点:“正面强攻齐长城,死一万人,十万人,都未必能破田膺的五千死士,但从北面走他最软的地方,一千四百里,城门都不用攻,便能直接敲碎临淄的大门!”
嬴政收回手,目光凌厉地扫过李斯和蒙恬。
“粮道断绝又如何?燕地民心未附又怎样?不带辎重,不要步卒!让王贲把济水大营交出来,挑选三万精锐铁骑,一人双马,带上十五日的干粮。吃完了,就去吃齐国境内的粮!去抢临淄的粮!”
嬴政一把抓起案上的王玺,重重按在一卷空白的绢帛上。
嬴政将压好泥封的绢帛甩给密使,“四十日太慢,告诉王贲,寡人只给他三十日。三十日内,他的刀必须架在齐王建的脖子上!”
密使双手接住绢帛,感觉像接住了一团烧红的炭火。他没有犹豫,单膝跪地:“诺!”
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密室,连夜奔赴前线。
……
济水西岸,夜风如刀,割得大帐外的黑色旌旗扑簌作响。
秦军主帐内,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王贲死死盯着面前的沙盘,眼底熬出了血丝,强攻数字,对岸的齐长城硬是啃不下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逼帐外。
帐帘被掀开,风雪卷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密使砸进帐内。
密使单膝跪地,双手托起一卷锦帛,锦帛一端,暗红色的王玺泥封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王上急递,王贲将军亲启!”
王贲两步上前,一把接住锦帛,指尖用力,捏碎泥封。
他展开绢帛,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墨迹。
“绕道北上,从燕南借道,直插临淄后背……”
王贲的视线从绢帛移向沙盘,食指悬在半空,顺着济水前线,一路向北划动,最后停在齐国大后方临淄的位置。
“神仙手笔。”
王贲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狂热。
“这等完全罔顾常理,却又毒辣到极致的战略,绝非满朝文武能议得出来的。是亚父……定是亚父的计策!”
他一把攥紧绢帛转身,“传各营主将!”
片刻后,四名副将顶着风雪大步入帐。
“将军,何时再攻?”一名副将迫不及待地开口,甲胄上还沾着半干的血迹。
王贲冷冷扫视众人,按着剑柄:“不攻了,留下一万人,给老子把戏做足,明日起,各营灶台再增一倍,旌旗挂满山头。”
四名副将面面相觑。
“剩下两万铁骑。”王贲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嗜血的亢奋,“人衔枚,马裹蹄,不带辎重,只带十五日干粮。今夜丑时,随我拔营!”
“去哪?”副将问。
王贲伸手拍在沙盘临淄的位置。“去吃齐国朝堂的粮。”
当夜,两万大秦精锐铁骑宛如两万道幽灵,寂静无声地倒流出济水大营,融入北方深邃无垠的风雪夜色中。
……
同一时刻,齐国都城临淄,相邦府。
暖阁里熏着名贵的沉水香,后胜盘腿坐在矮榻上,面皮微红,显然刚饮了不少醇酒。
他手里没拿酒樽,而是小心地捧着一个烧制极精美的陶制木匣。
旁边,七八个已经拆开的陶偶一字排开:子鼠、丑牛、卯兔……
门外响起脚步声,后胜的心腹家臣快步走入暖阁,“相邦,西线急报。”
后胜脸色一凝,伸手拿过案上的丝帛。
他原以为是防线被破的噩耗,可扫了两眼,嘴角咧开拍案大笑。
“好!好一个秦军难越济水!”
家臣凑近道:“秦军攻势已经停滞数日,探子在对岸看到他们营内怨气冲天,似是有退兵之意。”
“他们打不动了,自然得退。”
后胜得意洋洋地摸起那个盲盒陶套,把玩在指尖。
“王贲五万人死磕半个月,连块城砖都没摸到,这说明什么?说明本相主张的通商换和平起效了!”
家臣马上附和:“相邦高见!是秦国内部不想打了,商人重利,自然倒逼他们的王歇兵。”
“不错,那田膺匹夫,天天在折子里喊什么大难临头,简直是杞人忧天。”
后胜冷哼一声,“备车!本相要连夜入宫面圣,这等天大喜讯,得让大王知道本相裁军交好的国策,有多英明!”
……
齐王宫,正殿。
殿内地龙烧得滚烫,十几名身披轻纱的舞姬在编钟声中腰肢摇曳。
齐王建斜倚在王座上,半醉半醒地由着美人给他剥橘子。
后胜步入殿内,大袖一挥,跪倒在地:“臣,为大王贺!为齐国贺!”
音乐戛然而止,舞姬们惶恐退下。
齐王建费力地坐直身子:“相国深夜入宫,喜从何来?”
后胜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回荡在大殿内。
“西线密报,秦军攻势已疲,对峙数日不敢过河,更隐有退兵之象!大王,臣主张撤回三万大军以示交好,秦人知我齐国宽仁无意争锋,他们这刀兵,自然也就歇了!”
“退了?”齐王建眼睛一亮,把手里的橘子一扔。
“好啊!寡人就说,只要我们大开商路,让秦国商贾赚足了钱,他们怎么会打邻居?”
“大王圣明,天佑大齐!”
后胜笑着拱手,话锋骤然一转,“只是……西线的田膺老将军,似是不想让大王安生。”
齐王建眉头皱起:“他又怎么了?”
后胜从袖中抽出一卷残破的竹简,叹了口气:“田膺三日来连发两道加急文书,嚷嚷着城内断炊,要朝廷急调十万石粮草去济水,还要将退回来的三万大军再调回去。”
“荒唐!”齐王建拍击王座的扶手,“秦军都打不动了,他还索要十万石粮草?这是要干什么?要在西线拥兵自重吗!”
大殿内气氛陡然一降。
后胜垂下眼睑,幽幽道:“田将军战阵老将,怕是割舍不下兵权,若此时拨粮调兵,秦国细作传回咸阳,秦王嬴政必觉得我齐国在挑衅。到时候,这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怕是又要起波澜。”
“一粒米都不给他!”
齐王建面色铁青,“传寡人旨意,不仅不给粮,还要下旨申饬田膺!告诉他,守住防线即可,若敢擅自挑起战端破坏邦交,寡人斩了他!”
后胜深深一揖:“大王英明决断,臣即刻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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