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遇到死胡同不会绕过去?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咸阳,章台宫。
夜已深,殿内的鲸油灯燃得很亮。
嬴政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里捏着王贲急送回来的密报。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赵高躬身站在侧后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嬴政把密报看了两遍,然后轻轻放在案上,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
手指在舆图上划拉着。
……
甘泉宫的日头偏西了,地砖被晒得温热。
楚云深坐在矮凳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地面,面前散落着一堆刚从后厨找来的废弃方形木块。
胡亥跪在地上,满手是灰,正把木块一块块摞起来,砌成一道半尺高的木头墙。
“亚父,你看我这城墙坚固不?”胡亥把那个他最宝贝的缺耳歪脖子虎陶俑小心地放在木墙后面,得意地扬着下巴。
“我要用这墙挡住天下兵马!”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手里抛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实心圆木球。
那是少府车作坊做车轴剩下来的废料,被他随手磨圆了拿来给小孩滚着玩。
“行行行,天下第一坚固。”楚云深敷衍道。
胡亥来了精神,指着木球:“亚父,拿你的球来攻城!看能不能把我的虎撞倒!”
楚云深眼皮都懒得抬。
对付熊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他来,赶紧走完流程赶紧睡觉。
他把圆木球放在地上,对准木墙,手腕敷衍地一拨。
木球骨碌碌滚过去。
“砰。”
一声闷响,木墙垒得意外结实,最底下的木块只晃了一下,上面的木块纹丝不动。
木球撞在硬木上,带着反作用力弹了回来。
楚云深正撑着膝盖打盹,完全没防备,弹回来的木球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食指的指关节上。
“嘶!”
楚云深抽回手,甩着指头倒吸冷气,“艹!痛死老子了!”
胡亥拍着大腿跳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亚父攻不破我的城!连城皮都刮不掉!”
楚云深搓着红肿的手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小破孩真不知轻重,垒个积木还铆足了劲。他站起身,一脚踢开矮凳,脾气也上来了。
“傻子才正面撞墙。”楚云深捡起地上的木球。
楚云深捏着球,没往木墙正面丢,而是手腕一转。
木球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弧线,从木墙的侧面滚了过去。
那地方根本没有木块遮挡。
木球毫无阻碍地绕过防线,精准击中了后方的歪脖子虎。
“啪嗒。”陶虎倒在地上打了个滚。
楚云深拍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呆住的胡亥:“遇到死胡同你不会绕过去?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胡亥急了,扑过去把陶虎扶起来,又从旁边扒拉几块木头堵住侧面:“这次不许绕!重来!”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他转身走回宽大的躺椅,直接躺平,把那张熊皮往肚子上一盖。
“省省吧。世界上最蠢的事就是拿脑袋撞人家最硬的地方。”楚云深闭上眼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不远处的大槐树下,扶苏没有动。
他抬头看向那道几尺长的残缺木墙,又看了一眼倒在其后的陶虎,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少府存放的六国舆图。
一墙之隔,月洞门外。
玄鸟卫如泥塑木雕般耸立,赵高微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听到了身前嬴政的呼吸声。
原本平稳悠长的吐纳,在这刻突然出现了停滞。
紧接着,呼吸变浅了,节奏明显加快,这是嬴政极度兴奋或是陷入某种可怕明悟时的习惯。
嬴政一动不动地站在花窗后。
透过镂空的窗格,他死死钉在地上那颗圆木球和散落的木块上。
王贲八百里加急的密报刚在半个时辰前送达章台宫。
齐将田膺抗命,五千齐军精锐死守齐长城,济水天险加上依山傍水的要塞,如果要用人命去填,三万老秦人的血估计能把济水染红。
嬴政原本在犹豫,是下令强攻震慑六国,还是利用后胜在临淄朝堂上继续给田膺施压,逼他退兵。
哪一种,都需要时间,都需要极大的代价。
可现在,亚父说,傻子才正面撞墙。
嬴政猛地转身,玄色的袍角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回宫。”
没有多余的废话。嬴政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赵高不敢抬头,只是加快脚步死死跟上。
能在嬴政身边活到今天,他太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亚父随口敷衍小公子的只言片语,又一次撞破了大秦的国政。
章台宫。
大殿空旷,油灯被宫人挑去了灯芯,火光不再爆裂,只剩下静谧的燃烧。
嬴政大步走到舆图前。没有坐下。
这份羊皮缝制的巨大舆图,详细标注了关东诸国的水系与山脉。
齐的长城,宛如一条蜷缩的青蛇,横卧在济水之侧,首尾相连,挡住了秦军东出的一切平坦通路。
几个月前,秦军刚刚荡平燕国和赵国的残余势力。
地图的北方大片疆域,现在已插满黑水玄旗。
嬴政伸出手。
带着旧年练剑留下的老茧的食指,在地图上按住了济水畔的齐长城。
“坚不可摧……”
他的手指不再停留,顺着齐长城向北滑动。
划过黄河,划过渤海湾的边缘,一直向北,最终停在了刚刚平定的燕地,也就是如今的辽东郡与右北平郡的交界处。
“绕过去。”
手指狠狠点了两下。
从燕地南下,直插齐国的正北方,那里没有济水,也没有齐长城。
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和因为常年无战事而早已荒废的城郭。
整个齐国的所有兵力配置、防御重心,千百年来全在西方抗拒三晋,从未设想过会有大军从正北方从天而降。
“……原来在燕南。”
嬴政一拂袖子,转身指着案下的空地:“赵高!”
赵高扑通一声跪下:“奴在。”
“王贲的密使,走到哪了?”
“回陛下,刚遣人去歇息,尚未出宫门。”
嬴政眼中精光四射,宛如出匣的利剑,“不用歇了,即刻传他过来!再叫上李斯和蒙恬。”
章台宫密室。
油灯燃尽了三次灯芯,三丈见方的巨大的天下舆图平铺在正中央的紫檀大案上,四角用青铜玄鸟镇纸压得平平整整。
嬴政站在案后。
李斯、蒙恬、王贲的密使,三人呈品字形立在案前,没人说话。
密使的风尘还未洗净,甲胄间透着一股济水河畔的腥冷气味。
“正面不打了。”
嬴政的视线没有离开舆图,开了口。
蒙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目光极快地扫向王贲的密使。
密使的嘴唇动了动,脸色变了。
密使垂首抱拳,声音发干,“王上,王贲将军统率大军在济水对峙了半个月,前锋折损逾千。田膺虽有五千人拒守,但其补给已被切断。若此时撤军,老秦人的血……”
密使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伤亡已经咬下去了,现在放弃就是白给。
“谁说撤军?”嬴政抬起手,从一旁的笔架上抽出一根用来指点沙盘的细长竹杖。
竹杖的顶端点在舆图上,准确地说,点在代表济水西岸的墨痕上。
“王贲不是退。”嬴政的手腕一沉,竹杖在羊皮舆图上划出一道生硬的划痕,由下至上,自南向北。
“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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