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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白川号


汽笛声从黑沉沉的原野尽头钻出来,划破夜色。

列车准时到达。

她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唇边,就被北风卷散。

前方的白光正在逼近,最初只是地平线上一个亮点,转眼就拉成了一道光柱。铁轨开始震动,埋在冻土里的碎石也跟着发出细碎的嗡鸣。

老猫压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夹着一点风声。

“车速比正常慢,目测不超过四十公里,前面那辆巡道装甲车已经过弯道了。”

林书婉的目光越过雪沟边缘,盯住那段被夜色吞没的铁轨。

四十公里。

这个速度比普通客货列车进小站时慢得多,说明车上的日本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放松警惕。白川号不是一趟普通的押运列车,他们知道沿线有人盯着,也知道沧县附近不太平。

可四十公里的时速仍然不够慢。

她需要这列车被迫降到二十公里以下,最好彻底停在他们预定的位置。

“各组准备。”

雪沟另一头的周明抬起MP38冲锋枪,拉开保险,折叠枪托已经顶在肩窝。

铁砧藏在一截废弃的水泥枕木后面,手指扣着MP38的扳机护圈,盯着车头后方那挺重机枪的位置。

此时出主意的破风亲自上阵,执行他的计划。破风蹲在信号基座的阴影里,肩头扛着撬棍,脚边还摆着两根备用枕木。

配合破风的刺猬已经摸到站台北侧的电话线杆下,怀里抱着剪线钳,冻得通红的手背紧贴着冰冷的铁钳柄。

王倩带着突击组趴伏在货场方向的枯草里,七个人选好方位,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盯着列车的眼睛,随时准备进行火力压制。

震动越来越明显。

先冲出弯道的是那辆装甲巡道车,前方的探照灯把铁轨照得一片惨白,灯光从雪地上横扫过去。巡道车上的日军没有发现异常,车轮碾过被动过手脚的地段时,正好落在尚且稳固的那一侧钢轨上。它没有减速,径直冲过了沧县站外的黑暗。

直到它已经通过了车站,黑影里突然窜出两个黑影,猫腰窜到铁路边,奋力搬动一个扳道器,通往紧急避让通道的铁轨连上主路。

这样就算前面的装甲车发现异常,倒车回来也不会到达主线路的战场,只能开向错车用的备用轨道,短时间内不能加入战斗。

在后面五百米左右跟随的的白川号车头从弯道里露出庞大的黑影。黑色铁壳在灯光下泛着湿冷的光,侧面喷着一串白色编号,边缘被煤灰和风雪磨得斑驳不清。烟囱里喷出的白汽在半空被寒风吹散。

车头驾驶室里的灯亮着,模糊能看见司机探出头的轮廓。他们根本不内能发现钢轨接头处那道被雪盖住的细缝。

车头轰鸣着驶过弯道。

前轮压过铁砧和破风动过手脚的路段时,钢轨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车头过去了,煤水车过去了。紧接着,第二节车厢沉重的轮轴压上了那段被撬松的钢轨。

原本规律的咔嗒声变了调。

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夜空。

塞在钢轨下方的枕木发出爆裂声,随后被车轮的巨力压得四分五裂。松开的鱼尾板在震颤中错开,几颗没有完全卸下的螺栓被硬生生拧断,断口迸出几点幽暗的火星。那根被保留固定的钢轨向内扭曲,另一侧的钢轨却被巨大的横向力量挤得向外弹出足足三寸。

车厢一歪。

驾驶室里终于传出日本司机惊怒的叫喊。接着,刺耳的制动声响彻原野。

闸瓦狠狠抱死车轮,铁与铁之间爆出一片飞溅的火星。橙红色的火线沿着车轮下方一路拖出去,把铁轨旁的积雪映得忽明忽暗。整列火车庞大的车身向前一栽,后方车厢接连撞上前车的缓冲装置。沉重的撞击声一节接着一节传开,车厢连接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有几扇车窗里的灯被震灭了。有人在车厢里摔倒,隔着铁皮传出闷响和惊叫。

但列车没有翻。

破风留下的一侧钢轨仍旧紧紧卡住轮缘,错位的轨道只足够让列车失去平衡和速度,却不足以把整列车掀进两侧的雪沟。白川号凭着巨大的惯性又向前滑出百余米,车轮在冰冷的钢轨上磨出长长的火花。

最后,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响,列车停在距离沧县站台三百米外的荒野上。车身还在轻微晃动,煤烟、蒸汽和刹车后的焦糊味很快散开了。

林书婉从雪沟里弹起身,雪粒从肩头和发梢上甩落。

“老猫,灭灯!”

枪声只响了一下。车头前方的探照灯炸裂,灯罩碎成无数玻璃片,白亮的光柱在半空扭曲了一下,就灭了。紧接着,第二声枪响从另一侧传来,后方那辆已经冲过站外的巡道车刚刚开始倒车,车尾灯便被老猫一枪打穿。

整片铁道陷入黑暗。

黑暗只维持了不到十秒。白川号各节车厢里响起急促的日语喊叫。沉重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铁门撞在车厢外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几道手电筒光柱从不同方向照出来,在雪地、站台和轨道两侧来回扫。有人大声下令,有人在喊车头受损和轨道遇袭。

车头后方那挺重机枪转了过来,枪栓拉动的金属声在夜里很清楚。

“周明,压制机枪!”

林书婉话音刚落,铁砧就开火了。MP38短促的吐出火舌,子弹砸在车头侧面的装甲板上,撞出一串密集的火星。那名刚探出身子准备架枪的日军机枪手吓得一缩头,子弹擦着他的钢盔边缘飞过去,在车厢内壁上打出一个凹坑。

周明带着三名队员从左翼的雪坡后冲出,把火力全部压向那节铁皮囚车打开的门口。冲锋枪齐射的声音连成一片。站在门边的四名日兵刚刚抬枪,最前面两人便被子弹打得向后栽倒。一人的钢盔飞了出去,滚进车厢下方的雪里。另一人胸前的军服被血浸透,手里的冲锋枪撞在门槛上,枪口朝天走火。

剩下两名日兵连滚带爬的退回车内,一边退一边向外胡乱射击,子弹打在铁轨和枕木上,溅起碎石和木屑。

周明扑到一根路基排水管旁边,抬手做了个分散的手势。跟在他身后的两名队员左右分开,借着雪坡和路基的阴影向列车靠近。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逼近囚车,最后那节装甲车厢动了。

车厢侧面原本漆黑一片的数个射击孔内,同时亮起橘红色的火光。重机枪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声音,密集的子弹泼向铁轨两侧。雪地被打得翻卷起来,黑土、冰块和冻硬的碎石四处飞溅。一颗子弹擦着周明头顶掠过,打断了他身旁半截结冰的枯木。

“卧倒!”

两名队员刚往下扑,其中一人肩膀一震,被子弹的冲力带得横着摔进雪里。另一人虽然躲开了直射,却被崩飞的铁轨碎片划过脸颊,鲜血从面罩下流出来。

周明冲出掩体,一把抓住肩膀中弹那名队员的后领。子弹打在他脚边,雪泥溅上他的棉衣和脸。他拖着伤员翻进铁轨下方的排水沟,直到厚实的路基挡住子弹,才松开手检查伤势。伤员的肩头血流得很快,但子弹没有穿透胸腔。

“压住伤口,别出声。”周明把自己的围巾塞到对方手里,又抬头望向装甲车厢。

那挺重机枪仍在不停扫射。这列车上的日本人早就按战斗状态布置好了防御,车头有机枪,末尾有装甲车厢,中段还有专门看守囚犯的封闭铁皮车。

破风缩在信号基座后面,一串子弹扫过基座边缘,打得水泥碎屑崩到他脖子里。他贴着冰冷的铁皮,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帮鬼子押的是金条还是皇上?”

林书婉伏在雪沟边缘,身体压得极低,紧盯着最后那节装甲车厢。机枪的火舌每次喷吐都会短暂照亮射击孔周围的轮廓。

她看见里面至少有两个人轮换操作。第一轮射击持续约七秒,第二轮射击稍短。每隔十秒左右,枪声便会有一次极短的停顿,那是副射手重新递送弹链或机枪手调整枪口的空隙。

她的目光随着火线移动。重机枪从左向右扫过时,右侧雪坡上的王倩和突击组只能紧贴地面。机枪转回右侧时,周明那边的排水沟便被压得抬不起头。

每一次停顿都非常短。但对林书婉来说,已经够了。

她把短小的05式冲锋枪甩在背后,只留下手枪和短刀。

“王倩组,压制车厢射击口。”

“明白。”王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周明,机枪停火时给我十秒。”

“给你十五秒。”

重机枪再次响了。火舌从左边射击孔喷出,子弹沿着雪沟上方横扫过去。林书婉的身体伏得更低,双手按进冰冷的雪里。

几秒后,枪声一顿。

就是现在。

她从雪地里弹起,掠出了掩体。她没有选择两侧开阔的路基,那片区域没有任何遮挡,只要机枪恢复射击,人会在几秒内被打成筛子。她直接扑向列车底盘。

车轮、连杆、制动管和结满冰霜的钢铁结构在头顶交错。她侧身钻进车轮之间,肩膀擦过沾满油污的轮轴。枕木之间的空隙不到半米,下面是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碎石和泥土。她贴着地面滑了过去。

头顶不时有子弹穿过车厢下方的缝隙,打在远处的雪地上。有一颗子弹击中她前方的钢制横梁,震落一层黑色铁锈。

林书婉抓住底盘上一根固定制动管的铁箍,借力将身体向前送出半丈。她的棉衣很快沾满煤灰、机油和冻泥,膝盖擦过碎石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第一节车厢过去了。第二节车厢底部堆着几只被震散的木箱,箱角露出粗麻绳和油布的一角。第三节车厢下方垂着一段断裂的电线,电火花偶尔在黑暗里跳一下,照亮她沾满雪泥的侧脸。

重机枪再次停顿。周明那边的冲锋枪响了,短促密集的火力打向装甲车厢的射击孔,逼得里面的日军暂时缩回去。

林书婉趁着这片刻空隙加快速度。她从车轮之间翻过,又避开一根斜垂下来的制动杆。五节车厢的距离,在这种满是钢铁、油污和随时可能被子弹穿透的底盘下,每向前挪一尺都像是在刀尖上爬行。

当她从倒数第三节车厢底部翻出来时,耳边的枪声已经近得震耳。这节车厢没有窗户,外壁上只有几道狭窄的通风缝。门口守着两名日兵,正端着枪朝外射击,注意力全放在雪坡和铁轨另一侧的火力上。其中一人刚换完弹匣,另一人还在朝王倩藏身的方向大喊。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人从列车底下摸到自己背后。

林书婉无声起身,右手的短刀在掌心翻了半圈,刀刃上没有反光。

第一个日兵察觉到身后有风时,已经来不及回头。短刀从他的颈侧划过。他张开嘴,喉咙里只发出一阵被血堵住的咯咯声。林书婉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顺势将刀锋一转,稳稳托住他软下去的身体。

第二名日兵听见同伴脚步不对,刚要回头,林书婉已经从尸体旁侧身逼近。刀锋刺进肋下,日兵手里的枪脱手滑落。林书婉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将他无声地压倒在门边。

两具尸体先后倒下,间隔没有超过一秒。

车厢内传出微弱而凌乱的喘息声。

林书婉一把抓住冰冷的车门边缘,靴底在门槛上借力一蹬,整个人荡进狭窄的车厢。里面没有灯,扑面而来的先是浓重的血腥味,随后是刺鼻的消毒水和潮湿霉味。

几盏被震歪的应急灯挂在车厢顶端,昏黄的光线时亮时灭。车厢两侧钉着铁环和锁链,地上散落着空针管、染血的纱布,还有一只被踩碎的药瓶。更深处传来铁链拖过地板的轻响。

林书婉贴着车厢内壁,手枪枪指向黑暗深处。她按住耳机,声音平稳:“我进去了。”

目光越过散落的杂物,落在车厢尽头被铁栏隔开的囚笼上。

“找到囚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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