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你这样的，你妹能打十个
“送死？”
李铁牛像被这两个字扎中了，眼睛瞪圆，脖颈上的筋跟着绷起，湿透的草鞋向前踩进泥水，几点泥星溅上裤腿。
“这些年，我们杀过鬼子，扒过炮楼，劫过军车，还从刺刀底下抢过人，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只剩送死？”
后槽牙咬得发酸，他的胸口起伏不定，话也越说越冲。
“真要死，老子也认，总比缩着脖子，看鬼子糟蹋人强！”
手臂缠着破布的汉子跟着站出来，抬手撑住门框。
“铁牛说得对，弟兄们跟着大哥杀鬼子，没出过一个孬种，脑袋掉了，也就碗大个疤。”
剩下几人也开了口，草屋里的火药味一下顶了上来。
叶清欢救了小五，他们记这份情，可死去的弟兄也是他们一个个背回来的，谁敢说那些命不值，他们就敢翻脸。
林书豪抬手拦住众人。
“都闭嘴。”
李铁牛喘了几口粗气，鞋底在泥里碾了两下，最后还是退回了屋檐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檐角的积水落进泥坑，隔一阵便响一声。
林书豪看着叶清欢，右手攥在身侧。
“小姐，你救了小五，还带来了书婉的消息，这份恩，我林书豪记一辈子。”
“可你说我们在送死，这句话，我不认。”
叶清欢没有跟他争，只抬手指了指屋里的人。
“不认也行，咱们算笔账。”
“四年前，你们结拜的时候，一共有多少人？”
林书豪的喉结滚了滚。
“十一个。”
“现在还剩几个？”
草屋里没有人接话。
小五躺在草席上，脸白得发青，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算上他，当初那十一个人，如今只活着六个。
叶清欢也没追着问，目光落向墙边。
那里靠着两支膛线已经快磨平的汉阳造，两杆红缨枪，几把短刀，还有一只被雨水泡得发黑的空弹药箱。
两支汉阳造原本是林书杰部下的配枪，二十九军的装备本来就不咋地，那两支枪都不知道是几手的了。
当初跟着林书杰突围的八名士兵，如今只剩三个。
“你们拔掉一个据点，鬼子过几天还能再修，杀掉一支巡逻队，县城里照样可以继续派人。”
“鬼子有兵站，有铁路，还有卡车往前线送人送枪，你们靠什么跟他们耗？”
叶清欢用鞋尖碰了碰空弹药箱。
“这两支汉阳造，现在还剩多少发子弹？”
屋里没人回答。
李铁牛脸上的怒气散了大半。
答案谁都清楚。
两支枪加在一起，只剩二十七发子弹。而最重要的是，只有那三个前二十九军士兵能熟练用枪，但水平也非常一般。而林书豪和两个堂弟，都是从小学武，跟当初的林书婉一样，更相信手里的刀。
叶清欢看回林书豪。
“鬼子死了，还能从别处调兵，你们的人死一个，就少一个。”
“少掉的这些人，谁来补？”
林书豪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出声。
李铁牛低下头，看着草鞋旁边的泥水。
两年前，老三替他们断后，被鬼子堵进炮楼。
众人在山沟里等了整整一夜，最后只听见一声巨响，连尸骨都没能抢回来。
手臂受伤的汉子摸了摸伤口外面那圈破布。
这条胳膊能够保住，是老七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一把刺刀。
那些人跟他们喝过酒，发过誓，也曾在饿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把半块硬饼掰成几份。
如今人没了，坟都找不到几座。
叶清欢的语气放缓了几分。
“我没有说他们死得不值。”
“我问的是，那些原本能活着回来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死在鬼子的枪口下？”
李铁牛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
叶清欢指向他腰间的短刀。
“刀快，能杀人，身法练得好，也能保命，可鬼子的机枪架起来以后，你冲得过去吗？”
李铁牛想要开口，最后只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小五中的那一枪就摆在眼前。
叶清欢要是晚来半个时辰，草席上躺着的就该是一具尸体。
“你们每次动手，都想先贴到鬼子身边，再用刀抹脖子，可鬼子不会站着等你们靠近。”
叶清欢走到墙边，拿起一支汉阳造，拉开枪栓看了一眼，又把枪靠回原处。
“他们有机枪，有掷弹筒，还有提前挖好的火力点，地形一旦不合适，你们连人藏在哪儿都看不清。”
林书豪沉默了一阵，终于问道：“照你这么说，我们练的这些功夫，全没用了？”
“谁说没用？”
叶清欢迎着他的视线说道：“书婉练的天罡步配八极拳虽然很厉害，但肯定不如你吧。”
听到妹妹的名字，林书豪攥着的手松开几分。
“她要是只拿一把刀，必须贴近鬼子才能动手。如果手里换成冲锋枪，三十米内便能借掩体快速移动。”
“打两三个短点射，立刻换位置，鬼子还在找第一处枪口，人已经绕到另一边了。”
林书豪的眉心收紧。
“身法还能这么使？”
“怎么不能？”
叶清欢抬手在屋门和院墙之间比出一条路线。
“身法本来就是让对手摸不清你的位置，枪能让你隔着一段距离杀人，合在一起，总强过提刀硬冲。”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以前一直把武艺和枪分开，枪法不好便索性不用，功夫不错就总想贴近了杀。
可鬼子不会讲江湖规矩，更不会丢下机枪，拔刀跟他们分个高低。
林书豪承认这番话有道理，可让他凭几句话就把弟兄的命交到别人手上，也没有这么容易。
“道理谁都会说，真打起来，未必能照着你的想法走。”
叶清欢听完，转身出了草屋。
“行，那就别听我说，自己看。”
林书豪跟到门口，李铁牛等人也挤进屋檐下。
雨已经停了，村里的土路泡成了泥浆，空气里全是湿土和烂草的气味。
云缝里露出半弯残月，院外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斜在墙边，八九步外的枝杈上，还挂着几颗半烂的野果。
果子只有核桃大小，正被夜风吹得左右摆动。
叶清欢站进院中，右手落在腰侧。
“看仔细了。”
话音刚落，枪已经出了枪套。
砰！
最左边的野果被子弹打碎，烂果肉溅在枯树皮上。
枪口顺着枝杈移开半寸，第二声枪响紧跟着传出，另一颗果子当场崩成几块。
第三颗还在风中摆动，叶清欢的手腕已经跟了过去。
砰！
残破的果皮打着转落进泥地。
李铁牛这才眨了眨眼。
他的视线在枯树和手枪之间来回挪了两趟，嘴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刚才瞄了吗？”
“瞄了。”
叶清欢卸下弹匣，检查剩余子弹，又重新装了回去。
“拔枪的时候，眼睛已经在找目标，不用每次都把枪举到眼前再慢慢瞄。”
李铁牛抬手比划两下，胳膊和腰各动各的，枪还没拔出来，手肘已经撞上刀柄。
叶清欢看完也没取笑他。
“刚开始学都这样，想把动作练顺，需要时间，更需要子弹。”
林书豪仍盯着那三根空枝杈。
叶清欢拔枪，抬臂，击发，几步动作连在了一起，中间看不出多少停顿。
树上挂着的若是三个鬼子，他们的手恐怕还没有碰到刀柄，枪膛里的子弹已经打进了胸口。
叶清欢把手枪送回枪套，朝村外喊道：“老雷。”
屋檐下的几个人立刻望向田野。
村外两百多米处有一片高地，雷铭进村前便留在那里警戒，整个人趴在湿草中，伪装布与周围的草叶连成了一片。
站在院子里，谁也找不到他的位置。
田埂旁插着一块木牌，那是雷铭先前用来标记距离的东西。
夜视仪中，木牌正被风吹得来回晃动。
雷铭控制住呼吸，让枪托抵稳肩窝，十字线跟着木牌移动，食指随后扣下扳机。
木牌中间多出一个弹孔，背面崩出一蓬碎木屑，落进田埂两侧的积水。
隔了片刻，低沉的枪声才从高地传进村子。
李铁牛的肩背顿时绷住。
他瞪着那片漆黑的高地，看了好几遍，还是找不到雷铭藏在哪儿。
“这得多远？”
“两百三十米上下。”
叶清欢把手从枪套上移开。
手臂受伤的汉子吸进半口气，胸口便卡住了。
“天这么黑，他还能看见？”
“他能看见你们。”
叶清欢指向远处的高地。
“你们却找不到他。”
这几句话比枪声更让人发冷。
林书豪自幼习武，对天罡步一直有信心，地形合适的时候，他甚至敢迎着鬼子的步枪向前冲。
可刚才那一枪让他明白，若自己出现在雷铭的视野里，连子弹从哪儿来都不知道。
身法再快，也得先知道往哪儿躲。
李铁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刚才打的要是人呢？”
叶清欢看着他。
“人已经死了。”
院子里再没人说话。
林书豪望着叶清欢，先前那股不服已经散去大半。
“你想让我们以后跟着你？”
“用不着跟我。”
叶清欢走回屋檐下。
“阎王还归你管，你照样是他们的大哥。”
林书豪没有松口。
“那你图什么？”
“图你们多杀几个鬼子，也图你们杀完以后，还能活着回来。”
叶清欢指了指屋里的刀枪。
“你们这把刀已经开了刃，够狠，也够快，可刀不能天天攥在手里乱挥，总得有个鞘。”
林书豪盯着她问道：“你来当这个刀鞘？”
“我可以给你们枪，子弹和药，也能提前查清鬼子据点里有多少人，巡逻队什么时候换岗，运粮车走哪条路。”
“可我的规矩，你们也得守。”
李铁牛忍不住插话。
“什么规矩？”
“动手前先把情报摸清，再把退路留好，少一样，这趟都不准去。”
“行动的时候，谁也不准各打各的，更不准拿百姓的命给自己铺路。”
叶清欢转头看向李铁牛。
“真出了差错，先把人撤下来，别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或者贪便宜想多砍个鬼子，把弟兄全填进去。”
李铁牛张口便想顶回去，老三死在炮楼里的情形却又浮了上来。
嘴巴开合两次，他最后只闷声问道：“碰上那种非杀不可的鬼子呢？”
“先摸清他身边有多少人，再算好杀完以后从哪儿撤。”
叶清欢略作停留，接着说道：“这些都弄明白了，该杀就杀，一个也不用留。”
李铁牛的眼睛亮了起来。
前面那些规矩听着麻烦，最后这句话却正对他的胃口。
林书豪依旧没有表态。
“枪和子弹，总不能白给吧？”
“当然不能。”
叶清欢回答得干脆。
“拿了我的枪，行动时就得照计划办，你们也可以不加入，继续用原来的办法打。”
“可下次再有人中枪，未必还能等到药和医生。”
屋里传来小五强忍着的咳嗽声。
林书豪回头看去。
草席上的年轻人闭着眼，额头布满冷汗，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一点血色。
李铁牛和另外几个兄弟都没催，他们站在屋檐下，等着林书豪做决定。
过了许久，林书豪肩上的力气才慢慢卸去。
他重新看向叶清欢。
“我还有个问题。”
“你问。”
“你真能把我们练成刚才那个枪手那样？”
叶清欢看了一眼远处的高地。
“老雷那样的枪法，需要天分，还得拿子弹一发发喂出来，我不能保证人人都能练到这个程度。”
“只要你们肯学，下次再碰见鬼子的机枪，至少不会只知道拔刀往前冲。”
林书豪沉默片刻，抬手伸到她面前。
“可以听你的，行动也能照计划来。”
“阎王这些弟兄的命，得由我自己做主。”
叶清欢握住他的手。
“本来就该由你作主。”
“我只负责告诉你，什么时候该拔刀。”
夜风穿过残破的院墙，吹散院中残留的硝烟味。
林书豪握了许久的拳头，终于松开。
见林书豪没有钻牛角尖，叶清欢展颜一笑，继续说。
“我会让人寻找小婉，联系上之后让她过来跟你们会合，看到她的本身你就知道一个武艺高强的枪手有多恐怖。你信不信她现在能打你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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