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我,约翰·马吉,给三十万冤魂作证!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城破。
枪声,从紫金山一路碾到秦淮河。
约翰·马吉站在宁海路5号安全区总部的二楼窗前,手指抠进窗框,木刺扎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
街上,一队日本兵正在砸门。
一个老人动作慢了,被枪托狠狠砸在脸上。他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石阶上,血“咕”一下就涌了出来。
几个日本兵爆发出哄笑,其中一个抬脚踢了踢那不再动弹的身体,像在试探一条死狗的斤两。
马吉的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转身冲进里屋,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皮箱。箱子打开,里面是十几筒未开封的16毫米电影胶卷,还有七八盒照相胶卷。
这是他所有的存货。他一个业余摄影爱好者,本想拍尽这座古都的风花雪月。
现在,他要拍的,是地狱。
“约翰,你疯了?”
门口,
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的主席,约翰·拉贝脸色铁青,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外面全是野兽!你拿着这玩意儿出去,就是个活靶子!”
“那就让他们打!”马吉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眼球里全是赤红的血丝。“拉贝,如果没人拍下这些……以后谁会信?谁会为他们作证?!”
他将那台宝贝得不行的贝尔登16毫米摄影机塞进一个破帆布包,又在怀里揣了台柯达相机,出门前,他对着墙上小小的十字架划了个十字。
“主啊,让我的镜头,成为您的眼睛,记录下这人间炼狱。”
接下来的日子,马吉活得不像个人。
他像一只在城市废墟里苟延残喘的老鼠,躲在阴影里、夹缝中、甚至死人堆旁。那台摄影机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脊背一天比一天弯。
第一次拍摄,在中山北路。
一队日本兵押着上百名反绑双手的中国人,去下关江边。有放下武器的士兵,但更多的是平民。
马吉躲在一堵断墙后,手抖得连取景器里的画面都在晃。
队伍末尾有个小脚老太太,走得踉跄,一个日本兵不耐烦地猛推一把,老太太摔倒,后面的刺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捅了进去。
马吉按下了拍摄钮。
“沙沙沙……”
机械运转的声音在死寂里,响得像一声惊雷。他浑身汗毛倒竖,死死咬住嘴唇,连气都不敢喘。
那天晚上,在地下室的暗房里,他看着胶片在药水中慢慢显影。
蹒跚的队伍,雪亮的刺刀,倒下的身影。
影像越来越清晰,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扑到水槽边,“哇”地一声,把今天吃下去的糊状物全吐了出来,只剩下酸水和胆汁。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金陵大学医院,他拍下了那些残缺的身体。外科大夫威尔逊医生连续手术四十多个小时,握着手术刀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嘶哑着嗓子对他吼:
“拍!都他妈给老子拍下来!让全世界看看这帮畜生干了什么!”
在安全区,他拍下了一个母亲,抱着早已冰冷僵硬、浑身青紫的孩子,坐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任凭雪花将她变成一个雪人。
他没敢拍她的脸,那双眼睛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空洞。
最危险的一次,在汉中门。
听说日军在那集中处决,他偷偷摸过去,爬上一栋半塌的民房二楼。
楼下,一个干涸的池塘,此刻已经被尸体填满,层层叠叠。新抓来的人被不断推向塘边,机枪就架在土坡上。
马吉举起摄影机。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皮靴踩踏地板的“咚咚”声和日本话的吆喝!
一队巡兵闯了进来!
他的血瞬间凉了半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缩进角落一个破衣柜后面,把帆布包死死压在身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的光柱在楼梯口乱晃。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几乎撞断他的肋骨。
突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是布料被撕碎的声音和日本兵的淫笑。
巡逻兵的注意力被立刻吸引过去,骂骂咧咧地朝那边走去。
马吉瘫在灰尘里,过了足足五分钟才敢动弹。后背的棉衣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肉上。
那天之后,他发了三天高烧。昏昏沉沉中,眼前全是晃动的刺刀、喷溅的血和那些空洞的眼睛。
拉贝来看他,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只说了一句:“约翰,你得停下。再这样下去,你没被日本人打死,自己就先垮了。”
马吉摇摇头,烧得干裂的嘴唇翕动:“不能停……停了对不住那些死人。”
烧稍微退点,他又背起了帆布包。只是更小心了,每次只带一两卷胶卷,拍完立刻送回安全区藏好。他找到一家藏在深巷里的小照相馆,瑞士老侨民老亨利经营。老亨利话不多,接过胶卷时只看他一眼,不问来路。
“三天后来取。”老亨利总是这么说。
一直都很顺利。冲洗出来的照片清晰得残忍,马吉把它们夹在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圣经》封皮夹层里。那是他最后的保险——万一自己出事,至少这些样片还有机会被人发现。
时间到了1938年二月中旬,虽然城市的气氛依然压抑,但秩序在缓慢恢复。
那天他去取照片,刚走到巷口,就看见照相馆的门大敞着,玻璃碎了一地。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日本宪兵正把老亨利从里面拖出来。老头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里还在嘶吼。旁边有个穿长衫的中国人,点头哈腰。
马吉脑子“嗡”了一声,几乎要冲过去,却被身后一只大手死死拽住。回头,是安全区的中国杂役,老陈。老陈脸色惨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只拼命把他往巷子深处拉。
他们躲进一个堆满烂木头的死角,眼睁睁看着老亨利被塞进一辆黑色汽车拉走。照相馆里所有东西都被搬出来,扔在街上。包括那些还没冲洗的胶卷和一部分洗好的照片——风卷起几张散落的相纸,模糊的影像一闪而过,正是他前几天拍下的街头惨状。
“完了……”马吉喃喃道,腿一软,要不是老陈撑着,几乎要坐倒在地。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拉贝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安全区几个核心成员挤在昏暗的地下室里,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日本人已经拿到部分照片,只要老亨利开口,就能顺着线索查到你头上。”拉贝盯着马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就算老亨利不会出卖你,但南京所有登记在册的外侨里,你是少数几个有专业摄影设备的。他们很快会找上门。”
“怎么走?”英国商人费奇苦笑,“水路陆路全被封死了,出城的每条狗都要被扒层皮!”
一直沉默的魏特琳女士——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代理校长——突然开口:“走水路,下关码头。检查有缝隙。我们能联系上一些人。”
她说的“一些人”,是老陈冒死搭上的线。老陈有个远房表亲在码头做苦力,暗中跟城外“四爷的人”有联系。消息是:可以送一个人出去,但只能送到南京远郊的接应点,“货物”必须自己想办法带出城。
“分开。”马吉突然说,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最核心的电影胶片和已经冲洗出来的小样片,我随身带走。其他的备用胶卷,可以分散藏在安全区,由你们保管。”
他拿出一个改造过的双层旧饭盒,内层用铁皮加固,做了防火隔层。他将十几卷未冲洗的16毫米电影胶片、以及那本《圣经》封皮里二十四张最致命的小样片,仔细地用油布包裹,塞进饭盒内层,用蜡密封。外层,则装上冰冷的糙米饭团和烂菜叶。
出发前夜,马吉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破棉袄,毡帽,脸上抹了灰,怀里抱着那个冰冷的饭盒。魏特琳红着眼眶,往他怀里塞了个冷硬的杂面饼和几张皱巴巴的日元:“愿主保佑你,约翰。”
凌晨,最黑暗的时刻。老陈带着他,从安全区一条隐秘的污水沟出口钻出,潜入漆黑一片的街巷。没有月光,只有远处日军巡逻队手电筒偶尔扫过的光柱。他们贴着墙根,在废墟和阴影间爬行,躲避着不时传来的犬吠和喝问。
短短四公里路,走了近三个小时。接近下关码头时,天边已泛起死鱼肚般的灰白。码头上嘈杂起来,苦力、小贩、等待检查出城的人挤作一团,日本兵的吆喝和皮鞭声不绝于耳。
老陈把他塞进一个堆满烂鱼筐的角落,低声飞快地说:“我不能过去了。看见那个插着破旗的锈铁船了吗?船老大自己人。你混在上船的人里,什么都别说,把这个给他看。”他塞给马吉半枚生锈的铜钱。
马吉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抱着饭盒,压低帽檐,跟着一队扛着行李、神情麻木的百姓,朝那艘小铁船挪去。检查口,一个日本兵挨个搜查行李,动作粗暴。轮到马吉时,日本兵盯着他脏污的脸和破棉袄,皱了皱眉,用刺刀挑开他怀里的饭盒。
马吉的血液都凝固了。
(https://www.shubada.com/125078/3942926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