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秀女案
夏武目光落在刘御史那封厚厚的奏折上:
"呈上来。"
小诚子连忙快步走下丹墀,从刘御史手中接过奏折,又快步走回来,双手递给夏武。夏武翻开奏折,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越看他脸色越冷。
那份奏折里写得清清楚楚……
自永安三年至今,前后二十六年,先后二十四次选秀女。
这帮御史和地方官员利用选秀之机,在地方府县初审时,把容貌上等、家世清白的秀女单独标记出来,谎称她们身体有疾、有暗疾、生辰八字不合宫规,在名册上淘汰除名。
然后从当地找一些容貌普通、家世普通的女子顶替上去,账册做平,层层瞒报。
那些"被淘汰"的秀女本应送回原籍,可经手的官员把其中一部分扣了下来……
卖入富商大户家中做小妾、送入青楼教坊、转手卖给偏远地方的豪强为奴。
层层抽成分赃,形成了一条从京城到地方的灰色链条,二十六年间,一千二百四十三户百姓因此家破人亡。
十三个道的监察御史,有七位接到了风声、有人击鼓告状,可这些人不仅没有彻查,反而把所有告状的案卷全部压了下来。
地方监察御史本应是皇帝的眼睛,可这些眼睛不仅主动蒙蔽了大脑,还用这双眼睛去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夏武握着奏折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差一点就想从龙椅上跳起来拔出佩剑把面前这帮畜牲砍了。
他忍住了,把奏折合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传内阁与六部尚书。"
奏折在几位内阁阁老和六部尚书手中传阅了一遍。
每一个人看到一半脸色就变了。
刑部尚书看完之后面沉如水,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沉声道:
"陛下,此案触目惊心,当立即彻查严办,绝不姑息!"
秦业作为大理寺卿,看完那封奏折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向夏武,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刚硬和决绝:
"陛下!臣请立即拿下陈明道与其同党!以正国法!"
陈明道此刻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乌紫,两只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像两团棉花,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
周围的同僚们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往日那些御史们此刻一个个把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膛里,没有一个人敢跟他目光相接。
被刘御史点了名的那些御史,此刻也大半个瘫坐在了地上,官帽歪的歪,掉的掉,一个个面如死灰。
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份奏折上列的证据太详细了,哪一年、哪一次选秀、经手了谁、卖到了哪里、得了几两银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想抵赖都无从抵赖。
夏武站起身,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大殿里:
"禁卫军何在?"
殿门外的禁卫军应声而入,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把这些人的官帽官袍扒了,全部押入诏狱。一个都不许漏。"
禁卫军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按住那些瘫坐在地的御史,官帽被一把扯下,官袍被三下五除二地剥掉,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陈明道被两个禁卫架起来往外拖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两条腿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最后看了刘御史一眼,那一眼里满是说不清的疑惑和愤怒……
他不明白,刘御史明明是御会核心成员,那些事他也从头到尾参与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背刺所有人?
禁卫军押着三十多个人鱼贯而出,大殿里一时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夏武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剩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们,又看了看手里那封奏折,开口道:
"林如海。"
林如海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带两千禁军,即刻奔赴各地,按照这份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不留全部缉拿归案。如有反抗,就地处置。"
林如海接过那道圣旨,沉声应道:"臣领旨。"
夏武又看向秦业:"秦业。"
"臣在!"
"这些人的案子由大理寺主审,刑部、都察院协理——都察院暂时由你代管,等朕选出了新的人选再说。"
秦业心头一热,重重叩首:"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殿内的文武百官此刻全都噤若寒蝉地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勋贵那边几个年纪大的公侯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今天可真是开了眼界了。
那帮御史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孔孟之道,背地里干的这些事,比他们家的纨绔子弟荒唐十倍不止。
他们虽然也有不成器的子弟,可最多不过是在街上纵马踩死个人、霸占个田产,跟这帮御史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夏武处理完这些,目光转向了还跪在地上的刘御史。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份奏折上面写的那些事,刘御史自己也参与了。他今天这一出背刺,把自己也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图什么?
夏武聚神看了一眼刘御史的忠诚度。
一级二十七点。
不高。不高到让夏武心里所有的疑惑都浮了上来。一个忠诚度只有一级二十七点的人,为什么会冒着身家性命的风险站出来揭发同僚?难不成是想在这场风波里搏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夏武没有立刻做决断。
他看了刘御史好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
"刘爱卿,散朝之后来御书房。"
刘御史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果然风浪越大 鱼越贵。
刘御史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臣,领旨。"
夏武站起身,朝身边的太监摆了摆手:"退朝。"
三声净鞭再次响起,内监尖细的声音拉长了喊了一句:"退——朝——"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可每个人起身的时候,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飘向了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刘御史。
他们看不透这个人。
今天这一场大戏,前半场是都察院内讧,后半场是惊天大案。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跪在大殿中央,低着头,嘴角含着一丝谁也看不见的笑意。
贾政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刘御史的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好兄弟方才那番话……
那些引经据典、那些慷慨陈词、最后从怀里掏出奏折的那一刻……
每一个画面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插上什么话。他准备的那些"天子无二后"的典故,跟后来那封奏折里的内容比起来,简直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默默地把袖子里那张小抄又往里塞了塞,低着头,跟着退朝的人流往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跪着的背影,嘴里喃喃了一句:
"刘大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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