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唇枪舌剑
大年初一,上午十时,奉天公署会客厅
炉火烧得旺,但会客厅里的空气却凝滞如冰。窗外的阳光透过高而窄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擦得锃亮的红木地板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光柱里,细微的尘埃无声飞舞。长条形的谈判桌两侧,坐着两拨人,泾渭分明,像棋盘上对垒的黑白子。
张瑾之坐在主位,没穿军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头发梳得整齐。他面前放着一杯清茶,茶早已凉透,水面上凝着一层极薄的膜。他左手边坐着荣臻,穿着笔挺的中将军服,脸色沉肃;右手边是奉天市长叶沧澜,一身藏青长袍,表情平静。三人身后,站着谭海和一名书记员,书记员摊开厚厚的记录本,笔尖悬在纸上。
对面,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浆洗得硬挺的白衬衫领子托着那张五十来岁、保养得宜的脸。他嘴唇上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髭,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眼神像浸了油的绸缎,滑腻,又带着刺。他身后是领事馆武官花谷正少佐,以及一名穿着和服、低眉顺眼的书记官。
墙上的自鸣钟,咔哒,咔哒,不紧不慢地走着。秒针每跳一下,会客厅里的寒意就重一分。
林久治郎端起面前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并不存在的茶沫,抿了一小口,放下。动作优雅,带着某种刻意展示的从容。他抬眼,看向张瑾之,嘴角浮起一丝礼节性的微笑,开口,是流利但带着关西腔调的华语:
“章将军,新年好。首先,请允许我以个人名义,并代表帝国驻奉天总领事馆,向您及东北政务委员会的诸位同仁,致以新春的问候。愿新的一年,日华亲善,共存共荣。”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张瑾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林久治郎总领事,新年好。也请代我向贵国滨口首相、币原外相,转达新春的问候。愿两国邦交,能真正建立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基础之上。”
他特意强调了“相互尊重、平等互利”。林久治郎的笑容淡了些。
“章将军的祝愿,也正是帝国的期望。”林久治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准备进入正题的姿态,“那么,寒暄已毕,我们是否可以开始,就昨夜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小事,进行沟通,以期消除误会,维护地方的安宁与和谐?”
“小事?”张瑾之终于抬眼,直视林久治郎,“总领事阁下指的是,贵国关东军独立守备第二大队,于昨夜十一时许,非法越过双方既定警戒线,在我东北边防军第七旅驻地——北大营外八百米处,展开战斗队形,使用包括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在内的全部武器,进行实弹射击,共计发射炮弹十九发,步机枪弹数千发,造成我方营区建筑受损、物资损失、士兵精神受到严重惊吓的严重事件吗?”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桌面上,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事实重量。书记员的笔在纸上飞快记录,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久治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没想到张瑾之会如此直接,如此具体,而且数据如此精确。这不像是在“沟通”,像是在法庭上宣读起诉书。
“章将军,”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戴上那副外交面具,“关于昨夜的事件,我方已进行了初步了解。岛本中佐所部,确实在铁路附属地附近进行了例行的夜间训练。但由于雪夜视线不良,加之对新式装备操作不熟,部分流弹可能越过了既定区域,造成了贵方的一些困扰。对此,岛本中佐已深感遗憾。我在此,亦代表领事馆,向贵方表示歉意。”
道歉了。但轻飘飘的。“流弹可能越过”“造成了困扰”“表示歉意”。把一场蓄谋已久的武装挑衅,淡化成“训练意外”,把实弹炮击,说成“流弹可能越过”。
荣臻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头。叶沧澜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掩饰眼中的怒意。
张瑾之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像窗外的雪光。
“总领事阁下,”他缓缓道,“您这个解释,很有意思。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请讲。”
“第一,根据1905年《中日会议东三省事宜条约》及其附约,以及后续相关换文,贵国在‘铁路附属地’的驻军,其训练、演习,必须在指定区域进行,且需提前通知我方。昨夜贵军的‘训练’,区域划定在我方防区内,且事前未有任何通知。这是否违反了双方协定?”
“这……”林久治郎语塞。他没想到张瑾之对条约细节如此熟悉。
“第二,”张瑾之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即使是训练,贵军使用的,是实弹。炮弹十九发,落点全部在我方营区及前沿阵地。步机枪弹着点,覆盖我方哨所及营房。这是否已超出了‘训练’的范畴,构成了事实上的‘武装挑衅’乃至‘攻击行为’?”
“章将军,用词需谨慎。”林久治郎脸色沉了下来,“‘攻击行为’是严重的指控。昨夜之事,完全是意外和误会。帝国军队,绝无挑衅之意。”
“绝无挑衅之意?”张瑾之从面前拿起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我方技术人员,今晨在弹着点收集到的部分炮弹破片和弹头。请总领事阁下过目。这些,是贵国大阪兵工厂生产的九二式步兵炮榴弹破片,生产批次清晰可辨。这些,是友坂6.5毫米步枪弹弹头。需要我请第三方专家来鉴定吗?”
林久治郎看着推到面前的那些还沾着泥土和雪屑的金属碎片,眼皮跳了跳。证据,实实在在的证据。他身后的花谷正少佐,脸色也变得难看。
“即使是帝国制造的弹药,也不能证明什么。”林久治郎强作镇定,“或许……是之前演习遗留……”
“总领事阁下,”张瑾之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但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现在是华夏联邦二十年,公历1931年,大年初一。昨夜雪是亥时初开始下的,至今未停。这些弹片和弹头,新鲜,无锈蚀,埋藏深度不超过三寸。您告诉我,它们是‘之前演习遗留’的?是去年,还是前年?”
谎言被当面戳穿。林久治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端起茶盏,想喝口水掩饰尴尬,却发现手有些抖。
“章将军,”他放下茶盏,决定改变策略,语气软中带硬,“即使昨夜之事,确有一些欠妥之处,但您也清楚,目前日华两国,正处在重要的历史关头。帝国政府一向致力于维护满洲的和平与稳定。为了大局,为了两国邦交,一些细节上的误会,是否可以……搁置争议,向前看?”
“搁置争议?”张瑾之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久治郎的眼睛,“总领事阁下,如果昨夜,是我的部队,扛着炮,到贵国领事馆门口,实弹射击十九发,打坏贵国国旗,惊扰贵国侨民,然后我跟您说,这是‘训练失误’,是‘细节误会’,让我们‘搁置争议,向前看’。您,能接受吗?”
这话太尖锐,太诛心。林久治郎呼吸一窒,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他身后的花谷正少佐,眼中闪过凶光,但被林久治郎用眼神制止了。
会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炉火噼啪,和书记员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良久,林久治郎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那种职业外交官的冷静:“那么,章将军,您想如何解决此事?”
“很简单。”张瑾之靠回椅背,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贵国关东军,必须就昨夜非法越界、实弹挑衅的行为,向我方正式道歉。道歉文书,需由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中将签署,在《奉天日报》及日本《朝日新闻》上同时刊登。”
“不可能!”林久治郎断然拒绝。让关东军司令官公开道歉?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帝国军队的尊严不容玷污。
“第二,”张瑾之仿佛没听见,继续道,“贵方需赔偿我方一切损失。包括营房修缮费用、被毁物资折价、受惊士兵的抚慰金,共计……”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大洋五万元。”
“五万?!”林久治郎声音提高了,“章凉君,您这是在讹诈!”
“讹诈?”张瑾之冷笑,“总领事阁下,您可以派人去现场评估。被炮弹击穿的营房三间,需重建。受损屋顶十二处,需修补。被子弹打穿的军需仓库墙壁,需加固。此外,我方士兵精神遭受极大创伤,许多人夜不能寐,需要药物和治疗。五万元,只少不多。如果贵方觉得不合理,我们可以请英国、美国、法国的领事馆派人,组成联合调查组,实地勘验,核定损失。如何?”
请第三方介入?那事情就闹到国际上了。昨夜之事,日本本就理亏,一旦洋人插手,舆论会对日本极其不利。林久治郎额头渗出细汗。
“第三,”张瑾之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转冷,“涉事部队主官,岛本正一中佐,必须撤职查办,调离东北。此人行事鲁莽,严重破坏两国关系,不配担任驻军主官。”
“章凉!”林久治郎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脸上的优雅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冒犯的恼怒,“您这是在向帝国下最后通牒吗?!您要清楚,帝国在满洲的利益,不容侵犯!帝国的军队,更不容羞辱!”
他终于撕下了那层温文尔雅的外交面具,露出了内里的狰狞。
张瑾之也缓缓站起。他比林久治郎高半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眼中没有惧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总领事阁下,请您也清楚,”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东北,是华夏的东北!这里的法律,是华夏的法律!这里的军队,保护的是华夏的百姓!贵国的军队,在这里是客。客,就要守客的规矩!如果客人不懂规矩,主人有权利,也有能力,教他规矩!”
“你……”林久治郎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张瑾之,“章凉,你不要太过分!帝国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张瑾之毫不退让,“昨夜的事,证据确凿,事实清楚。贵方要么按我的条件办,给个说法。要么……”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我现在就出去,召开中外记者会,把昨夜的所有证据——弹片、弹头、弹着点照片、士兵证词、还有贵军仓皇撤退时丢弃的杂物——全部公之于众!让全世界都评评理,看看是谁在挑衅,是谁在破坏和平,是谁,在大年三十夜,跑到别人家门口开炮!”
记者会!公开证据!林久治郎倒吸一口凉气。他可以想象,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外国记者,特别是英美记者,拿到这些实锤证据,会写出怎样耸人听闻的报道。届时,日本在国际舆论上将陷入何等被动?东京外务省、军部,会承受多大的压力?
更关键的是,张瑾之手里,真有证据。而且看样子,他真敢这么做。这个年轻人,和以前那些畏首畏尾、只想息事宁人的东北官员,完全不一样。他是个疯子,是个赌徒,而且手里握着能伤人的牌。
林久治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张瑾之,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花谷正少佐手按在军刀柄上,眼神凶戾。荣臻和叶沧澜也站了起来,谭海和卫兵上前半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自鸣钟的滴答声,像在倒计时。
终于,林久治郎的肩膀,垮了下去。他缓缓坐回椅子,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他闭上眼睛,良久,重新睁开,眼中是疲惫,是屈辱,是深深的怨毒。
“道歉……公开道歉,绝无可能。”他声音沙哑,“岛本中佐,是帝国优秀的军官,也不会因一次训练意外而被撤职。这是帝国的底线。”
他顿了顿,艰难地开口:“赔偿……可以谈。但五万太多。最多……一万大洋。”
讨价还价。这意味着,他屈服了。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用钱,来封住张瑾之的嘴,来避免事态扩大。
张瑾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坐下。
“两万。”他报出新价码,“现大洋。三天内,送到奉天公署。由贵国领事馆,出具正式照会,承认昨夜事件系‘日军训练管理不当所致’,承诺今后严格约束部队,遵守双方协定。”
没有道歉,没有惩办主官。但有了赔偿,有了“承认管理不当”的书面文件。这在事实上,等于日本认了错,服了软。
林久治郎的脸颊肌肉抽搐着。两万大洋,对日本来说不算大数目,但这份屈辱,这份书面承认,比两万、二十万都让他难受。可他没得选。他不能让事态扩大,不能给张瑾之召开记者会的借口。
“……可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另外,”张瑾之补充,“从即日起,贵国驻军一切演习、训练,如需靠近我方防区,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书面通知我方。否则,我方将视同挑衅,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可以。”林久治郎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张瑾之那张脸。
“那么,”张瑾之对书记员点点头,“就按刚才谈的,起草会谈纪要。请总领事阁下过目,如无异议,签字用印。”
书记员将写好的纪要递过去。林久治郎看了一遍,那寥寥数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但他还是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领事馆的印章。
张瑾之也签字,用印。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总领事阁下,合作愉快。”张瑾之收起自己那份纪要,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久治郎站起身,深深看了张瑾之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点——有恨,有忌惮,有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什么都没说,对花谷正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花谷正恶狠狠地瞪了张瑾之一眼,跟着离开。
会客厅里,重归寂静。炉火噼啪,阳光依旧苍白。
荣臻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叶沧澜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少帅,两万大洋……他们真会给?”
“会给。”张瑾之看着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纪要,语气肯定,“这点钱,买他们不丢更大的脸,值。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这只是一个开始。让他们习惯,在东北,做错了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荣臻忧心忡忡,“林久治郎走时的眼神……我怕他们会报复。”
“他们当然会报复。”张瑾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雪后的奉天城,“而且会很快,会很狠。但没关系。”
他转身,看着荣臻和叶沧澜,目光坚定:“这一次,我们没退。下一次,我们照样不退。他们来一次,我们打一次。来十次,打十次。打到他们疼,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东北的天,变了。这里的规矩,也该改改了。”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百姓们还在庆祝新年,庆祝昨夜的“胜利”。
他们不知道,一场更凶险、更残酷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张瑾之知道。
他握紧了手中的纪要。纸很轻,但上面的字,很重。
重如千钧,定鼎乾坤。
当日下午,日本驻奉天总领事馆
林久治郎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墙上那面太阳旗,久久站立。花谷正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
“总领事,”花谷正声音嘶哑,“我们就这么认了?两万大洋,还有那份纪要……这是耻辱!帝国的耻辱!”
“不然呢?”林久治郎没有回头,声音疲惫,“让他召开记者会?让全世界看帝国的笑话?让东京那些大人物,骂我们无能?”
“可是……”
“没有可是。”林久治郎打断他,缓缓转身,脸上是可怕的平静,“花谷君,你记住,今天的屈服,是为了明天更彻底地胜利。章凉,他赢了这一局。但他也彻底暴露了——他的强硬,他的准备,他的野心。帝国,不会再给他下一次机会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一份密电:
“致外务省、陆军省、关东军司令部:今日与章凉会谈,其人态度极为强硬,手握确凿证据,以公开事相胁。为免事态扩大,影响帝国整体战略,已承诺赔偿大洋两万元,并出具承认管理不当之书面文件。然此人之危险,已毋庸置疑。其改革军队、联络美国、收揽人心,皆以帝国为假想敌。建议:加快制定对满最终方案,寻找更佳契机,务必一击致命,永绝后患。林久治郎。”
写完,他按铃叫来机要员:“立刻发往东京,绝密。”
机要员离开后,林久治郎走到窗边,望着帅府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章凉”他喃喃自语,“你确实让我惊讶。但可惜,你生错了时代,站错了地方。在满洲,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帝国。任何想挑战这一点的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窗外呼啸的寒风,仿佛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雪,又开始下了。
奉天城的这个年,在表面的喜庆下,暗流已化为惊涛。
而惊涛拍岸之日,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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