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番外---林园余生
十一月十三日,重庆林园。
晨雾还没散尽,天光薄薄一层,压在连绵的山林顶上,把整座林园罩得静悄悄的。
林园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年轻的战士们穿着新式军装持枪伫立。
昔日戒备森严的委员长官邸,如今依旧亭台完好、草木齐整,只是里外的秩序早已换了人间。
外院通路全部受限,进出皆需核验报备,仆从、侍从官出入必经登记。
园子里面还是老样子,几棵黄桷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石板路缝里的青苔没人清理,廊檐下那只旧灯笼被雨泡得发白,还没来得及换。
早起洒扫的还是那几个老仆从,厨房里生火的还是跟了委员长十几年的厨子,端茶送水的还是那几个侍从,都还是旧人。
侍从官老陈端着漆木托盘,沿着回廊往书房走。
托盘里是今天的报纸,还有一碗刚熬好的白粥,两碟小菜。
他走到书房门口,先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才抬手敲门。
“先生,报纸送来了。”
里面没应声。
老陈等了几秒,推门进去。
书房里很暗,窗帘只拉开一条缝。
蒋周泰坐在藤椅里,身上盖着条薄毯,背对着门,面朝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入冬以后,蒋周泰就常常这样坐着,看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上午。
“先生,用早饭了。”老陈把托盘放在茶几上。
老陈见人没动,也不敢催,退到门边站着。这两个月来,他也等习惯了。
过了许久,他缓缓起身,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拿起报纸。
头版头条几个大字——“美苏英同时遭遇陨石袭击... ...
他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片刻才把碗放下。
粥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许久,他低低吐出一句:“都没了……”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一旁,没有再看。
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另一个侍从官低声请示:“先生,郭司令派人来了。”
“进。”蒋周泰声音平淡无波。
一名身着军装的年轻人走入书房,立正敬礼,语气恭敬:“蒋先生,郭司令让我来通知一声,北平方面传来安置通知,滞留境外及台岛的旧部眷属,将分批遣返归渝。蒋经邦先生一行人,将于明日抵达重庆,归居林园别院。”
这句话落下,书房彻底死寂。
蒋周泰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最后尽数压下,“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藤椅处坐下,“西厢那边的被褥,让人再晒一晒。”
“是。”老王说完,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静下来。
蒋周泰慢慢侧过头,目光落在圆桌上,那份《新华日报》摆在那里,头版那行巨大的黑体字。
「不明飞行物突袭美英苏,三国军事中枢悉数瘫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银杏树的最后一片叶子悄无声息的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第二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林园,在门口停稳。。
蒋经邦先下车,转身扶妻子蒋芳出来。
已经等在门口的老陈,眼圈泛着红:“少爷,少夫人……”
蒋经邦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老陈领着他们进了园子。
蒋经邦一身朴素长衫,面色沉静,一路沉默。
身侧蒋芳敛着眉眼,跟着丈夫缓步走入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官邸。
踏入院门的一刻,两人同时止步。
庭院依旧,草木依旧,只是再也无往日车马喧嚣、幕僚云集、宾客盈门的盛景。
偌大林园,安静得近乎冷清。
三人走进院子,穿过回廊,来到西厢。
“二公子,少夫人,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热水烧好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先生在后院书房。”老陈低声说,“他说……晚饭时见。”
蒋经邦点点头:“知道了,陈叔,您去忙吧。”
老陈抹了抹眼睛,退出去。
当晚,林园小膳厅摆了一桌家宴。
菜式规整、荤素齐备,依旧是往日居家规格排面。
蒋周泰走进餐厅,他换了身藏青色的长衫,脸上看不出表情。
蒋经邦和蒋芳已经站在桌边,见他进来,同时躬身:“父亲。”
“坐吧。”蒋周泰在主位坐下。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蒋周泰坐在主位,蒋经邦坐在右手边,蒋芳坐在对面。
一桌三人,全程无话,碗筷轻碰的脆响,是整座膳厅唯一的声音。
蒋经邦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蒋周泰吃得很慢,一口米饭嚼很久,几乎不夹青菜,肉更是碰都没碰。
蒋经邦压下心头万千感慨,给父亲夹了一筷素菜,低声一句:“父亲,多用些吧。”
蒋周泰微微颔首,沉默的咀嚼着,对他来说食之无味的饭菜。
蒋芳忽然站起来,拿起汤勺,给蒋周泰碗里添了半勺鸡汤:“父亲,再喝点汤吧,天冷。”
蒋周泰看了几秒,端起碗,慢慢把汤喝完。
蒋芳垂着眼坐下,安静进食,全程再未发一言。
老王站在餐厅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添饭。
窗外,林园的夜色沉沉的,只有风吹过黄桷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日子一天天过去。
蒋周泰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在书房里看看报纸,批阅自己那份永远也不会再发出去的日记。
蒋经邦和蒋芳每天来请安,蒋经邦每日陪他坐一会儿,说说闲话。
蒋芳有时候在院子里浇花,有时候帮老刘摘菜,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西厢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发呆。
一九四四年一月一日那天早上,老蒋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他吃过早饭,坐在藤椅上,打开了那台新送来的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来一个令他万分熟悉的声音——“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政府...正式成立。”
蒋周泰坐在藤椅里,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
“……本政府为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的唯一合法政府。凡愿遵守平等、互利及互相尊重领土主权等项原则的任何外国政府,本政府均愿与之建立外交关系……”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礼炮声,军乐声。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收音机旁,抬手摁下开关。
嗡鸣骤停,屋内重归寂静。
他收回手,缓缓坐会藤椅里,闭上眼睛。
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重庆街头隐约的鞭炮声,和人们的欢呼声。
那声音隔着高墙,隔着层层庭院,隐约飘进来,像隔着一个世界。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沉静的脸上。
他就这样坐着,从下午坐到黄昏。
直到最后一丝光也从脸上褪去,房间里暗下来。
此后数年,他居于林园,安稳度日,看山河重整、看举国新生、看华夏步步崛起。
一九五二年,冬。
一个寻常清晨,雾散天清,晨光温柔。
林园庭院草木安然,冬日暖阳铺满青石庭院。
老陈像往常一样,六点准时起床,烧好热水,泡好茶,端着托盘去书房。
敲门,没应。
又敲,还是没应。
他轻轻推开门。
蒋周泰还是坐在那张藤椅里,身上盖着薄毯,头微微歪向一侧,像睡着了。
手里拿着一本《曾文正公全集》,翻到一半,页角有些卷了。
老陈走过去,轻声唤:“先生,用茶了。”
无人应答。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蒋周泰的手。
凉的。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托盘里的茶杯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慢慢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沿着回廊往外走。
先是通报了蒋经邦,然后出门走到岗哨前,对值班的战士说:“请报告赵司令,蒋先生,走了。”
战士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敬礼,转身跑去汇报。
老陈站在回廊下,抬头看天。
远处传来早起的鸟叫,一声,一声,清脆婉转。
他听着鸟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在灶前熬粥,先生在院子里背书,声音朗朗,也是这样好的早晨。
赵有田给上面写了份报告,简述了后事的安排,并以重庆卫戍区的名义送了花圈。
几日后,蒋经邦向林园管理处递交了一份书面请求。
措辞恳切,大意是父亲生前多次提及故土,希望身后能归葬浙江奉化溪口祖坟,以了落叶归根之愿。他请求扶灵同行,丧事从简,不立碑记。
报告逐级上报,几天后,北平的批复下来了。同意。
蒋周泰灵柩可归葬奉化溪口祖坟,丧事从简。
蒋经邦可扶灵同行,事毕后仍回重庆居住,不作其他安排。
蒋经国接过那份批复,他把批复折好,放进衣兜里。
窗外,嘉陵江的水声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响着,远处的山峦依然翠绿。
他转过身,对守在门口的老陈说:“准备吧,送我父亲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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