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番外,山城大撤离
十一月十三日,凌晨两点,重庆南山,英国大使馆。
通讯室里,报务员摘下了耳机。
参赞卡特推门进来,急忙问道:“联系上了吗?”
报务员摇头。
“换频率。”
“换了,所有备用频率都试了,没有人应答。”
卡特站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朝楼上走。
薛穆被敲门声惊醒,他披着睡袍出来,看见卡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沓电报稿。
“大使先生,伦敦联系不上了。”卡特说道。
薛穆看着他,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什么?”
卡特的声音带着恐慌:“伦敦……联系不上了。预定在凌晨两点的定时通讯,没有任何回应。我们重复呼叫了七次,所有频率,所有备用频道……全都……静默。”
薛穆的心猛地一沉,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进通讯室,亲自坐到电台前。
他戴上耳机,按下电键,敲出伦敦的呼号。
电流声,沉默。
他敲了一遍又一遍,依旧是沉默。
他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给印度发报,问他们能不能联系上伦敦。”
“发了,正在等回复。”
薛穆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到书桌前,紧蹙着眉。
卡特拿着电文进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了。
电文是从瑞士伯尔尼的英国公使馆辗转发来的,
【利物浦、范堡罗、罗赛斯遭毁灭性打击。伦敦通讯中枢全数瘫痪。本土情况不明。建议启动最高等级应急预案。】
“这是瑞士方面是用他们的外交密电发来的,用的是……是最后那套‘末日协议’的密码本。”卡特的声音越来越低,“爵士,那套密码本,只有在……”
“我知道。”薛穆打断了他,那套密码本,只有在伦敦陷落、本土指挥体系彻底崩溃时才会启用。
他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窗外是重庆浓得化不开的夜雾。
远处的南山轮廓隐在黑暗里,几点零星的灯光,是美使馆和苏联使馆的位置。
“美国人和苏联人那边有动静吗?”薛穆问。
“已经派人去探查了,但……”卡特顿了顿,“我们的通讯官说,从凌晨一点开始,整个短波频段就异常‘安静’。平时这个点,伦敦、华盛顿、莫斯科的对外广播信号很强,但今晚……全都消失了。”
“去通讯室。”薛穆转身,看向卡特,声音异常冷静,“通知所有一等秘书以上人员,半小时后到小会议室。让武官处把所有的应急撤离预案,我说的是所有的,全部找出来。现在,立刻。”
“是,爵士。”
卡特转身要走,又被薛穆叫住。
“还有,”薛穆的声音停顿一下,“这件事,在得到进一步确认前,对使馆所有非核心人员严格保密。尤其是……夫人和孩子们。”
卡特点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薛穆一个人。
他重新走到窗前,手扶在冰冷的窗棂上,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
利物浦、范堡罗、罗赛斯。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打转。
利物浦造船厂,皇家海军一半的军舰都是从那里下水的。
范堡罗,航空研究中心,喷气发动机的摇篮。
罗赛斯,海军基地,远东舰队的母港。
全部。毁灭性打击。
谁干的?
德国人?不,不可能。德国人还在东线和苏联人死磕,西线被盟军压着打,他们哪来的力量发动这种规模的打击?而且打击的是本土,是腹地,是……
“爵士。”
卡特的声音再次在门口响起,打断了薛穆的思绪。
“美国大使馆……有异常动静。苏联使馆那边……所有的灯都亮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很慌乱。”
薛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卡特。”
“爵士?”
“去告诉夫人,让她带着孩子们,只带最重要的东西,十五分钟后在车库集合。你亲自护送他们去码头,上‘江陵’号。”
“可是爵士,那艘船是……”
“我知道。”薛穆打断他,“我会和高斯联系。现在,执行命令。”
“是。”
卡特转身冲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像倒计时的鼓点。
薛穆走到衣帽架前,开始有条不紊地穿衣服。
衬衫,领带,西装,外套,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领带结打得端正平整。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一丝不乱,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只有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血丝,暴露了他此时的内心。
他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年的官邸,墙上挂着维多利亚女王的画像,书架上摆着他从牛津带出来的柏拉图文集,壁炉上放着夫人和孩子们在温布尔登草坪上的合影。
然后他转身,拉开房门,“备车,去美国大使馆。”
美国大使馆里,高斯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话吼。
话筒那头是海军联络官,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噪音。
他吼了几句,把电话摔回座机上,抬头看见薛穆站在门口。
“船。”薛穆没有寒暄。
“我们有运输船,但优先美方人员。”高斯坐下来,点了支烟。
薛穆站在桌前没动,“我的人明天也要走。”
“我们的人先走,剩下的座位可以给你们。”
“这就是你说的有限协助?”
“这就是,”高斯吐出一口烟,“薛穆,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白宫已经没了。我等华盛顿的电报,什么都没等到。现在我在远东,除了太平洋舰队残存的几艘船,什么都没有。这种情况下,我还愿意分座位给你,已经是看在咱们认识多年的份上了。”
薛穆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你说得对,高斯,白宫已经没了。但伦敦也没了。”
他推开门,脚步停顿,“所以我们现在都一样。”
凌晨五点,苏联大使馆。
伊万终于放弃了,他摘下耳机,转过身,看着坐在角落里的潘友新。
潘友新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昨夜一遍遍调试频率,反复呼叫莫斯科中枢。
电波穿透漆黑的夜空,跨越万里疆土,换回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杂音。
驻守中亚边境的苏军零散电讯断断续续传入重庆:巴库油田全域起火,高加索工业带彻底瘫痪,西伯利亚铁路主干断裂。
莫斯科,杳无音信。
克里姆林宫,生死未知。
“伊万,”潘友新忽然开口,“你说,莫斯科还有人吗?”
伊万没有回答。
天快亮了,嘉陵江上的雾,开始慢慢散开。
“大使同志!”门被猛地推开,二等秘书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脸色惨白如纸,“今早的……《新华日报》……”
潘友新转过身。
秘书把报纸摊开在桌上,头版那行巨大的黑体字,像一把刀,刺进他的眼睛:
「不明飞行物突袭美英苏,三国军事中枢悉数瘫痪」
副标题:「华盛顿、伦敦、莫斯科同时遇袭,损失惨重,三国均未回应。」
潘友新一把抓起报纸,目光急切的落在报道上面。
“据本社综合各方消息,昨日晚间至今日凌晨,美国首都华盛顿及多处军事工业重镇、英国伦敦及主要军港、苏联莫斯科及高加索工业区,相继遭到不明飞行物袭击,损失极为惨重。
截至发稿时,三国官方均未对此事件作出回应。本社将继续关注事态发展。”
“不明飞行物……”他喃喃重复这个词,气愤的把报纸摔在桌上。
“大使同志,我们……”
“通知所有人。”潘友新转过身,背对着伊万,说道:“销毁所有机密文件,密码本,通讯记录。一切可能泄露情报的东西,全部销毁。”
“那……之后呢?”
“之后,我们去北平。”
“北平?”伊万愣住了,“可是大使同志,北平方面已经明确拒绝了我们陆路撤离的请求,他们要求我们按通令执行,在十五日前必须……”
“那就按他们的通令执行。”潘友新打断他,走到墙边,摘下那幅列宁的画像,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我们坐船走,去码头,上美国人的船,或者英国人的船,或者随便什么船。总之,离开中国。”
“可是……莫斯科那边……”
“莫斯科已经不在了!”潘友新猛地转身,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失去了控制,“你还不明白吗,伊万?祖国……我们的祖国……可能已经不在了!”
房间里顿时陷入死一般寂静。
伊万低下头,肩膀在颤抖。
潘友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走到伊万面前,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
“去执行命令吧。”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我们总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知道真相。只有活下去,才能……等到黎明。”
伊万抬起头,眼睛里噙着泪水,他用力点点头,转身冲了出去。
潘友新缓缓抬起手,对着北方,对着那个也许已经不存在了的莫斯科,敬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军礼
他用俄语低声说,“永别了,祖国。”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文件焚烧的浓烟已经弥漫开来。
人们抱着成堆的纸张冲向焚化炉,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茫然、恐惧、绝望的脸。
十一月十三日,倒计时最后三十五小时。
整个重庆使馆区彻底陷入疯狂撤离的混乱之中。
三国的外交人员和侨民挤在码头平台上,脚边堆满了皮箱和木箱。
几艘民用运输船泊在趸船旁边,船老大站在甲板上叼着烟,看着码头上的乱象,不紧不慢地吐着烟圈。
英国侨民、美方外交官、苏方工作人员,拖家带口、携箱裹物,蜂拥奔赴长江码头。
船位紧缺、舱位不足、物资拥挤,数百人在码头争吵、推搡、慌乱奔走,昔日高高在上的外籍人员,此刻狼狈不堪,全无半分列强威仪。
美国人先登船,他们的武官在趸船上指挥,一个个念名字,念到名字的人拎着箱子上船。
英国人的队伍紧随其后,但船已经快满了。
码头上响起了争吵声,一个英国侨民抱着孩子挤不进队伍,被推搡着退到了平台边缘,箱子掉进了江里。
薛穆站在栈桥上,看着这一幕,没有动。
卡特走到他身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甲板上,走廊里,甚至货舱里,都挤满了人。行李堆得到处都是,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啜泣声,男人的咒骂声,混成一团。
薛穆站在上层甲板的栏杆边,看着码头。
他的家人已经安置在舱室里,两个女儿因为晕船,吐得一塌糊涂。夫人艾琳在照顾她们,脸上是强装出来的镇定。
卡特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
“爵士,这是从澳大利亚转来的最后一份消息。”卡特的声音很轻,“他们说……伦敦确认沦陷。王室和政府成员……下落不明。丘吉尔首相……据信已经殉国。”
薛穆接过电报看了很久,然后,把电报对折,再对折,撕成两半,再撕,直到变成一把无法辨认的碎片。
他一扬手,纸屑飘进江风里,像一场小小的、沉默的雪。
“开船吧。”他说,声音淹没在汽笛的长鸣里。
“江陵”号缓缓离开码头,螺旋桨搅动江水,掀起浑浊的浪。岸上,更多的人在奔跑,在呼喊,在徒劳地挥舞手臂。
苏联人的船是最后一艘离港的。
甲板上,潘友新靠在船舷边,看着这座山城。
一个年轻的苏联外交官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大使同志,我们还会回来吗?”
潘友新把烟头弹进江水,“不会了。”他说,“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他望着岸上渐行渐远的华夏土地,眼底只剩无尽的茫然与绝望。
北平。
清晨的长安街上,送报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了一路。
几个早起的市民站在街边翻看着刚到的《新华日报》,嘴里念叨着头版的大字标题。
一辆军用吉普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卷起几片落叶,车后排坐着两个穿军装的人,正在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
广场上,工人们已经上了脚手架,正在搭建观礼台。
几面临时的红色旗帜插在临时围挡的木桩上,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一个老木匠正举着墨斗弹线,弹完一条,眯起左眼瞄了瞄,喊了一声“正了”。
城内大典筹备有条不紊,主干道焕然一新,红旗次第舒展。
城东招待所依旧人来人往,各路军政主官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外交部办公室内。
秘书轻轻推门进来,把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放在他桌上。
部长,重庆急电。美、英、苏三国使馆人员,已于下午六时,全部登船撤离。船只‘江陵’号、‘重庆’号、‘宜昌’号,已驶离码头,向下游方向航行。”
王炳南“嗯”了一声,拿起电报扫了一眼,“码头、租界、使馆区,都清查完毕?”
“各小组已经到位,正在按名单逐户核查。截止今早六点,无异常。”
王炳南点点头,重新拿起钢笔,继续批下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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