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各怀心思的宴会
午时,重庆英国使馆二楼的小宴会厅。
小餐厅里的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三副刀叉整齐排列,薛穆特意嘱咐厨房做了几道德文郡家乡菜。
高斯穿一身深灰色西装,进门时把礼帽递给侍从,环顾了一圈餐厅,在沙发上坐下。“潘友新还没到?”
“快了。”薛穆亲自给高斯倒了杯雪利酒,“他住南山,过来要过江。”
高斯接过酒杯,端在手里,“本来约了潘友新一起来的,他临时有事,不知道在忙什么?”
薛穆还没来得及回答,门铃又响了。
潘友新穿着深色中山装走进来,脸上挂着那种苏联外交官特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他身后跟着一名随从,但被薛穆客客气气地请到了隔壁房间,今天这场饭局,他不希望有太多耳朵。
三人来到二楼宴会厅,各自落座。
薛穆端坐主位,神色紧绷,但能看到他眉宇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美国大使高斯和苏联大使潘友新,姿态松弛从容,面带温和笑意。
侍从端上第一道菜,腌熏三文鱼薄片,躬身退下。
“两位,北平那篇社论,想必你们都看到了。十一月中旬,所有外国使领馆和武装力量必须撤离。”
薛穆见两人沉默不语,率先开口,“他们今日废条约、逐外使,否定各国在华权益。此事绝非英国一国之事,美、苏在华皆有驻军、资产与权益,我们理应统一立场,共同向北平施压,逼其撤销不合理通令,回归国际法框架谈判。 ”
高斯搁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薛穆大使,国际法框架,从来都是强者的规则,而非弱者的束缚。”
他语气平稳,却直击要害:“英国执着于旧约法理、香港主权,可如今局势已然明朗。北平敢于在未正式建国之际,公开否决所有旧约、下达全域撤离令,足以证明他们手握制衡筹码,且做好了承受国际压力、切断所有旧时代涉外关系的准备。”
薛穆被噎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至少,我们可以共同发表一份声明,表明国际社会对新政权单方面否定既有条约的严重关切,这不需要军事力量。”
这时正专心吃饭的潘友新,忽然开口:“声明?声明什么?声明不平等条约应该继续有效?薛穆爵士,请允许我提醒您,根据雅尔塔协定,我们三国在华的‘合法存在’,是建立在与国民政府签订的一系列条约基础上的。而北平政权刚刚宣布,不承认这一切。”
他看向二人,笑着补充道:“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不能站在帝国主义立场上说话。这一点,请理解。”
薛穆放下刀叉,压低声音:“潘友新先生,我们都是搞外交的,不必绕圈子。直说吧,大英帝国在华的资产、侨民、教会,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撤完。
我们今天请你来,是希望苏联能在这个问题上与我们保持一致,如果今天默许他们撕毁与英国的条约,明天他们就会撕毁与你们的。至少,不要单独和他们达成妥协。”
潘友新收敛起笑容,目光在薛穆和高斯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薛穆先生,苏联在华的资产和侨民数量,不比贵国少。旅顺、大连、中东铁路,这些不是‘不平等条约’,是双方协商的结果。”
他忽然转向高斯,直接问道:“高斯先生,美国怎么看?”
高斯把酒杯放在桌上,“薛穆爵士,我理解你的焦虑。我们不承认旧政权签订的条约可以单方面废除,但我们也无意为此动用军事力量。”
他看向潘友新说道:“至于旅顺和中长铁路,那是苏联与中国政府之间的事。”
潘友新微笑点头:“高斯先生说得对,这些问题,应该通过双边协商解决。不过——”他话锋一转,“北平这次的通告,确实过于……激进。”
“不是激进,是野蛮!”薛穆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他们甚至没有通过正式外交渠道,就用广播和报纸发布这样的命令。这是对国际法基本原则的彻底蔑视。”
“也许,”高斯慢条斯理地说,“他们根本就不打算遵循我们熟知的国际法规则。从他们拒绝谈判开始,就已经表明了这一点。”
宴会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薛穆满心颓然,端起的酒杯重重落下,酒水微微晃动:“如此说来,二位皆是打算静观其变?”
高斯淡淡开口,给出最后定论:“不是任由承压,是尊重现实。自今日起,各国唯一的共识,便是有序落实撤离预案。距离十一月十五日期限尚有一月,与其徒劳施压,不如提前筹备,保全人员与资产,避免逾期被动,酿成更大冲突。”
潘友新附和点头:“高斯大使所言极是。冷静观望、预留协商空间,才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过激对抗,反而有损各方在华利益。”
整场私宴,看似三方会谈、共商局势,实则三方三心,各怀鬼胎,无半点同盟可言。
三人再无深谈的兴致,宴席草草结束。
高斯,潘友新各自辞别,回去后,立刻着手布局后续撤离事宜。
薛穆目送两人离去,瞬间卸下所有体面从容,面色阴沉至极。
“不用再等伦敦的指令了。”薛穆声音里满是疲惫与不甘,“美苏皆无结盟之意,我们孤立无援,再无翻盘可能。”
他看向卡特参赞,沉声道:“即刻启动全面撤离预案。
第一,统计全国所有英籍侨民、租界商行职员、家属人数,登记在册,分批规划撤离航线;
第二,盘点上海、天津、汉口所有英资洋行、银行、地产资产,分类封存、转运或托管;
第三,使馆所有机密档案、涉密文书,连夜清点,无用焚毁,重要卷宗全部装箱封存,随时待命转运离境。”
参赞记录完毕,犹豫了一下:“大使先生,上海和天津的侨民怎么办?很多家族在华经营了几代,产业庞大,一个月内根本无法处置。”
薛穆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好似永远都散不尽的雾气。
“告诉他们,”他背对着参赞,声音落寞,“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留下吧。大英帝国,暂时保护不了他们在华资产了。”
卡特领命,即刻转身连夜部署。
当天傍晚,高斯回到官邸,给华盛顿发了一份补充电报,建议太平洋舰队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前完成本轮巡航。
他在电报里写道:“新政权已展现出不受任何既有国际规则约束的意志,美军在当地的部署应避免形成冲突焦点。”
即刻调整远东巡航部署,青岛、上海外海巡航,所有近海舰队,保持威慑姿态,但全程禁止一切摩擦、挑衅、武装试探行为。
北平政权底线极硬、决心极大,绝非国民政府可随意拿捏。我们无需退让示弱,展现军事实力,保全美方利益,静待局势落地,再重新评估对华外交策略即可。”
“我们要撤?”武官问。
“做撤离准备,”高斯纠正道,“在十一月十五日前,做好能随时撤离的一切准备。至于最后撤不撤——”他看向北方夜空,眸中带着笃定:“看华盛顿的决定,也看北平会不会改变主意。”
苏联使馆。
潘友新回府后,遣退所有工作人员,独留参赞伊万,低声吩咐:
“你即刻以北平官方认可的友好渠道,秘密联络中方涉外部门,问一句,中苏友好合作框架下的旅顺港防务协议、中长铁路共管协议,是否在本次废除、撤离的范围之内?我方愿秉持友好互助原则,随时开展双边磋商。”
伊万面露迟疑:“大使同志,通令明文规定所有外国武装尽数撤离,恐怕……”
“无需多虑。”潘友新打断他,语气笃定,“公开政令是对外统一口径,是反帝的政治表态,对内必有弹性。西方列强是侵略者,我们是盟友,绝不能一概而论。”
他眼底藏着算计:“只要中方留有协商余地,我们便能保住核心权益。即便最终需要撤离,也要争取专属过渡期、保全在华资产与合作权益,绝不能和英、美殖民势力落得一样的下场。”
“是。”伊万不敢违逆,悄然筹备试探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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