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雾都困局

四月中旬，重庆。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长江两岸的树已经绿了，今日雾都难得放晴，阳光透过云层，稀疏地洒在青石台阶上。

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会议室，气氛比冬天还冷。

委员长坐在长桌尽头，军装笔挺，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系着，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华北全境光复的消息已经传了三天，重庆的报纸还在按他的口径发通稿，“国军华北会战取得决定性胜利”，但坐在他对面的何勤知道，这话骗不了屋里这些人。

何勤、白健生、陈程，李伯陵，还有几个战区长官，分坐在长桌两侧，没人说话。

一侧墙上挂着的地图，华北那一大片已经涂成了红色。

委员长面色沉郁，指尖重重叩在桌面，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诸位，华北全境尽失，冈村宁次被俘，日军主力全军覆没，党国存亡，在此一举！”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略带了些急切，此刻绝非推诿迟疑之时，全军上下需精诚团结，全力布防华中、西南，西北胡棕南部即刻整军备战，各地驻军不得有丝毫懈怠！凡死守阵地、奋勇作战者，官升三级，粮饷、装备优先拨付；但凡畏战退缩、贻误战机，军法处置！”

李伯陵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仿佛能从茶水里看出什么玄机。

白健生用钢笔在笔记本上随意划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会议厅里唯一的动静

陈程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全国抗战形势图”图上，不知再想写什么。

何勤则垂着眼，看似认真聆听，眼底却毫无波澜，只时不时颔首附和。

“华北溃败，共军实力远超预判，他们的重炮、坦克、无螺旋桨轰炸机，绝非寻常武装所能匹敌，”委员长加重语气，“后续作战，需全盘审慎，诸位有何计策，尽可直言！”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无人应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清脆。

“肃之，”委员长看向何勤，“你坐镇武汉，统一指挥华中各部。兵力不够，我给你调，装备不够，我给你补。只要守住长江，守住武汉，你就是我党国第一功臣。”

何勤起身：“是，委座。”

“健生，你的桂系旧部，是党国精锐，广西是根本，不能丢。我给你补充三个师的装备，再拨一百万大洋。你要把广西，给我守成铁桶。”

白健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委座放心，广西在，我白健生在。”

委员长最后看向陈程，“你去云南，坐镇昆明。那边，你要盯紧，西南是最后的根据地，不能有丝毫闪失。”

陈程站起来，立正：“是！”

散会之后，众人依次离场，白健生与李伯陵并肩走出会议室，全程没有多余交流，眼神交汇的一瞬，已然心照不宣。

委员长开完会后并未停歇，立刻在侍从的安排下，召见美国驻华大使及军事代表团。

半小时后，高斯来了。

这位美国驻华大使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结，手里拿着礼帽，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委员长。”他微微欠身。

“大使请坐。”委员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坐下，侍从上了茶，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厚重的红木门。

“大使想必已经知道华北的局势。”委员长开门见山。

“略有耳闻。”高斯的语气很谨慎，“报纸上的消息，总是真真假假。”

“华北全境，已经落入共军之手。冈村宁次被俘，华北方面军全军覆没。共军现在，有完整的兵工厂，有缴获的日军装备，有……”委员长顿了顿，声音低些许，“有你们援助苏联，又经苏联转手给他们的东西。”

高斯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细微地闪烁了一下。

“委员长，”高斯声音依然平和，“美国的对华政策，是明确的。我们支持一个统一、民主、自由的中国。至于具体的军事援助……”

“我要飞机。”委员长打断他，“要最新式的战斗机，轰炸机，要坦克，要重炮，要足以武装三十个师的美式装备。还要贷款，五亿美元，不，十亿美元。”

高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放下，然后才开口。

“委员长的要求，我已经记下了。”他说，“我会立刻向华盛顿汇报。但是，您也知道，美国的对外援助，需要国会批准，需要评估，需要程序。这需要时间。”

“时间？”委员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华北丢了，现在他们挥师北上，打完关东军，共军下一个目标就是华中，就是西南！我们没有时间！”

“我理解您的焦急。”高斯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但正因为局势严峻，我们更需要慎重。贸然的大规模援助，可能会激化矛盾，甚至导致更严重的后果。这一点，我想委员长也明白。”

委员长看着高斯，看了很久，轻笑一声，“我明白。”

委员长说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高斯，“大使请回吧。替我向罗思福总统问好。”

高斯也站起来，戴上礼帽，微微欠身，“我会的，委员长保重。”

委员长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过了很久，他走回桌前，按铃。

侍从室主任再次进来。

“给西安的卫立辉发报。”

委员长声音平静，“就说，党国危难，需同志勠力同心。郭维诚部四万将士，乃国家精锐，陷于匪区，实乃无奈。若彼能迷途知返，率部归来，我当以集团军总司令相许，所部将士，一律官升三级，赏大洋百万。”

侍从室主任记录完，抬头看他：“委座，这……”

“发。”委员长只说了一个字。

“是。”

“再给太原的阎山发一封电报。”委员长回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百川兄：华北骤变，时局维艰。太原乃三晋根本，兄坐镇多年，根基深厚。望兄固守待变，以待时局。中正不日将抽调精锐北上，与兄会师太原，共图大业。党国存亡，在此一举，望兄体察。”

侍从室主任记录完，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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