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门面文章

林薇和杨筠刚推开小院的木门，屁股还没在凳子上坐热，手里刚灌满水的茶缸子还冒着热气，院门口就传来了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笃、笃。”

“谁啊？”杨筠刚放下水杯，林薇也跟着把茶缸往桌上一搁，两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林薇同志在吗？我是徐怀远。”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杨筠起身去开了门。

徐怀远站在门口，腋里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封套。

“没打扰你们歇着吧？”徐怀远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几分歉意。

“徐主任来了，快请进。”林薇站起身让座，杨筠也搬了个小马扎过来。

徐怀远道了声谢，坐下后没急着说话，先把那个牛皮纸封套往膝盖上一放，从里面抽出一个翻得边角都卷了的笔记本。

这才看向林薇，开门见山：“林薇同志，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长治铺面装修的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指了指，眼神里透着股熬夜后的疲惫，却也带着股子干练：“商行的地方我看定了，是个两个对门独立前后两进的院子，临街后静，结构结实，地方够大。但我心里没底，得来跟你合计合计。”

说着，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我接了这任务，心里得先有个谱。这几天，我跑了几个地方，问了几个有见识的人。”

徐怀远一边翻本子，一边语速飞快地汇报，“我问了师部里抗战前在上海做过地下工作、见过洋行百货公司的老同志。他说，十里洋场，最讲究门脸亮堂，大玻璃橱窗，里头灯火通明，还有那种叫‘模特’的假人。”

“我还问了咱们俘虏过来的、以前在南京武汉待过的国民党校官。他说，真正上档次的店，讲究里头气派，木料要实心，漆要刷得照见人影，柜台包黄铜边，伙计衣裳不能有褶子。”

“我又问了从敌占区保定、石家庄过来的商人。他们说，现在有钱人追时髦又怕扎眼，最好中西合璧。”

“最后，我还找了咱们根据地里的几位先生。他们说，《营造法式》里讲，室雅何须大，重在分区明晰。”

徐怀远合上笔记本，看着林薇，眉头微蹙：“这些说法，我都记下来了，各有各的道理。但咱们的店，卖的东西不一样，要的劲头也不一样。我琢磨着，恐怕还得有点更特别的门道。林薇同志，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依你看，咱们这铺子，里头到底该装成个什么样，才能镇得住场子，又让那些有钱的客人觉得，进了咱的门，就对了？”

林薇听完，心里一下就有了数。这位徐主任是真下功夫，能问的人全问遍了。

“徐主任，您问的这些人，说的都在点子上，但还没到根上。”

林薇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说到场子、格调、场面，这就是她从小到大泡在骨子里的东西。

“咱们这店，一开门就要镇人。

不是亮堂，是贵气。

不是好看，是档次压人。

进来的人第一眼，就得心里一紧，知道这地方不是普通人来的。”

她语气稳，带着见过大场面的笃定，抬手轻轻比划：

“地面不能是砖，也不能是普通石头，要整块整面的大理石，冷白底色带浅灰纹路，光一照能映出人影，踩上去就跟踩在云里一样。

墙面不能刷灰，要实木护墙板，深色哑光，摸上去是沉的、厚的，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漆。”

“灯更不能随便。

不要那种花里胡哨的碎水晶，要美式复古大吊灯，铜架磨砂玻璃，一开就是一屋子暖光，高级、不晃眼，但一抬头就知道值钱。

角上再配几盏壁灯，专门照货，货一出来，档次直接拉满。”

“柜台全部不锈钢包边+超白钢化玻璃，里面打冷光，手表、香水、丝巾、洋货一摆，不用吆喝，看着就贵。

试衣间要单独隔出来，地毯厚得能埋住脚，镜子要显瘦显白，人一站进去，气质立刻提三分。”

“休息区不能是普通椅子，要真皮沙发，坐下去软但不塌，靠着舒服，让人一坐下就不想走。

旁边小几上摆银质烟缸、骨瓷茶具、鲜花，什么都不用多，一摆就是体面。

角落里再放一个小酒柜，不是摆样子，是真能喝——威士忌、白兰地、进口红酒，瓶瓶都是硬货，客人一瞧就懂，这是自己人的场子。”

她语速不快，每一句都扎在“贵、稳、压场”上：

“徐主任，您记住一句话：

有钱人不怕贵，怕的是不够档次；不怕奢，怕的是露怯。

咱们这店，不吵、不闹、不炫，但每一处都在告诉别人，这里只接待真正懂行、有身份的人。

林薇说得眉飞色舞渐入佳境，仿佛已经置身于那个奢华的商场之中。

徐怀远一开始还听得认真，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可听着听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的专注慢慢变成了迷茫。

“美式……什么灯的？”徐怀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得从国外运过来吧？

林薇还在继续：“还有那个地板砖，得是意大利的那种大理石纹路的……”

徐怀远几次想张口问，又咽了回去。

等到林薇说到“真皮沙发”和“小吧台”、“马卡龙”时，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林薇的滔滔不绝。

“林薇同志，”徐怀远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慢，带着一丝无奈和困惑，“你说的这些……瓷砖、壁纸、大吊灯、玻璃柜台、皮沙发……这些东西，我大概能明白是个什么意思。但据我所知，就比如那什么灯，怕是得从欧洲定制，飘洋过海运来。这瓷砖，咱们北方窑口怕是烧不出你要的那种‘光可鉴人’。还有那玻璃，要做得又大又平又透，还不容易碎，这工艺……”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说的这些，好是好，那是天上的月亮，咱们这是在太行山脚下。

林薇愣住了。她看着徐怀远那认真又困惑的眼神，忽然清醒了。

她忘了，她是站在2023年的物资堆上俯瞰1942年。

“是我……想当然了。”林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头发，手指碰到了藏在衣领下的表链。她心念一动。

“徐主任，您稍等。”她说着，伸手从领口里拉出那块手表，指尖在表盘上快速点击滑动。

幽蓝的光幕亮起。她直接搜索了《店面装修实务》、《商业空间软装设计》、《民国风格元素解析》等几本图文并茂的电子书，点击购买。

几秒后，几本装帧精美、纸张厚实的彩色印刷书籍，出现在桌面上。

徐怀远的目光立刻牢牢锁住了那几本书。

林薇拿起最上面一本《店面装修实务》，翻开，指着里面的彩色照片和剖面图：“徐主任，您看，这种地面效果，不一定非得用整块的大瓷砖。可以用这种仿石材纹路的‘地板革’，看着像石材，其实是厚实的油毡材料，耐磨，好打理，价格也便宜得多。”

“墙面，这种带暗纹的效果，不一定非得用进口壁纸。可以用调好色的石灰浆，加入细沙，有经验的师傅用特殊工具批刮，也能做出类似的肌理。”

“灯具是门大学问。”她又翻开《经典灯具图鉴》，指着里面一些造型相对简洁、但用料扎实的吊灯和壁灯，“水晶大吊灯不现实，但这种多头的玻璃罩吊灯，或者这种用磨砂玻璃、彩色玻璃拼贴的艺术灯，咱们想想办法，说不定能有类似的。关键是灯光布局，哪儿该亮，哪儿该暗。”

“至于玻璃柜台，”她翻到展示陈列章节，“不一定非要那么大的整块玻璃。可以用金属做框架，镶嵌小块的厚玻璃，一样牢固透亮。关键是要在柜台里面、货架后面装上灯，这叫‘背光’，货品一打，质感立刻就不一样了。”

徐怀远最初的迷茫和疑惑，随着书页的翻动和林薇具体可行的解释，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所取代。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紧紧盯着书上的图片，时而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种……地板革，当真看着像石材？”他指着图片，问得很仔细。

“当真，铺好了，不细看分不出来。”林薇肯定地答。

“这种墙板的做法……用的是木屑？”

“对，压制而成，外面贴皮。比实木板便宜，还不变形。”

徐怀远喃喃自语，目光在灯具图和平面布局图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脑海中快速构建着那个空间。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林薇，眼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彩：“我明白了！林薇同志，你这些书，简直是及时雨！你说的对，不一定非要那些够不着的洋玩意儿。用合适的材料，巧妙的心思，一样能做出那种让人一进去就挪不开眼的感觉！”

但他马上又冷静下来，眉头重新蹙起：“不过，即便如此，这里头很多材料，像你说的地板革、墙板、特种灯具玻璃、还有做柜台框架的金属，在长治恐怕也不好置办，就算有，价格和来路也……”

“这个您不用担心。”林薇打断他，“您只需要把铺子各个位置的精确尺寸量好，画成详细的图。需要哪些材料，每种要多少，什么规格，列成单子。这些材料，绝大部分，”

林薇点了点自己的手表，“我这里都能弄到，价格绝对比您在外面找便宜、可靠。包括玻璃柜的框架，都可以定做。您要做的，是找可靠的泥瓦匠、木匠、电工，按照书里的做法和咱们的图纸，把它们装起来。”

徐怀远定定地看了林薇几秒，原本紧绷的心弦忽然放松了一些。

原本压在身上的担子，因为有了这些具体的参考和物资保障，似乎轻了不少。

“好。”他就说了这一个字，却重若千钧。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本厚厚的装修书籍收拢，放进自己带来的牛皮纸封套里，动作郑重得像在收纳机密文件。

“我回去立刻量尺寸，画图。尽快把单子列出来。”他站起身，拿起封套，“这几本书，我先借去参详参详。林薇同志，今天真是……受益匪浅。”

“徐主任太客气了，”林薇摆摆手，笑道，“都是为了任务。有什么不懂的，或者需要什么材料拿不准的，尽管来问我。”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你们歇着。”徐怀远点了点头，又对旁边的杨筠示意了一下，转身稳步走了出去。

待到他转身走了，院子里午后偏斜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屋内，林薇重新坐回凳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仰头“咚咚咚”灌了两大口。

说了这么多话，可把她渴坏了。

林薇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顿住，冲着杨筠摆手，语气急促：“快，快，把徐处长喊回来一下！”

杨筠看到林薇的表情，以为出事了，拔腿往外冲，拦截徐处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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